站在 General-Guisan-Quai 上面对苏黎世湖的湖面,先低头看脚下的路面。这段宽阔的湖滨步道是 1882 到 1887 年间从湖里填出来的。对岸可以看到 Zürichberg 的坡地和对岸的现代高楼。苏黎世湖在这一段收窄成 Limmat 河的起点,水面上横跨着 Quaibrücke。在此之前,这里还是城墙脚下的一道陡岸,布满仓库和码头。抬头往前看,一座有两座塔楼和弧形山墙的建筑坐落在步道与湖面之间。它的造型仿的是巴黎 Trocadéro,1878 年世界博览会留下的宫殿建筑群。19 世纪末苏黎世的新兴市民阶层想要一座属于自己的"艺术殿堂",把它放在这条新造的湖岸线上,既是城市改良的展示,也是文化身份的声明。Tonhalle 不是一个坐落在历史城市中心的老音乐厅。它是 19 世纪资产阶级用自己的方式在湖边新造的土地上建设的文化基础设施。建筑全长约 150 米,几乎横跨了 Bürkliplatz 和 Kongresshaus 之间的大部分湖岸段。这个体量本身就在说话:它不是旧城区狭窄街巷里可以容纳的功能,它需要开阔的湖面作为背景。

湖岸线先于音乐厅

Tonhalle 所在的这块地,是苏黎世市政总工程师 Arnold Bürkli 主持的湖滨工程(Quaianlagen)的产物。1830 年代苏黎世拆除城墙后,沿湖的陡岸地带一直缺乏规划。1882 年市议会批准了 Bürkli 的方案:填湖造堤,铺设步道,种植行道树,把这一段湖岸改造为面向全体市民的公共空间。工程在 1887 年基本完成,General-Guisan-Quai 当时叫 Alpenquai,变成了一条宽约 20 米的景观大道。现在站在步道上,脚下就是当年填出来的土地。湖面离建筑前墙不过几十米。这个选址本身就在说明一件事:Tonhalle 不是挤在旧城里的功能建筑,而是湖滨改良计划的压轴作品。

Tonhalle 外立面正面,可见两座塔楼和弧形山墙
从 General-Guisan-Quai 方向看 Tonhalle 正立面。建筑的 Wilhelminian 风格轮廓线模仿巴黎 Trocadéro,体现 19 世纪末资产阶级的文化定位。图源:Wikimedia Commons

一座"Trocadéro"在苏黎世湖边

1893 年,苏黎世市委托维也纳建筑事务所 Fellner & Helmer 设计这座新音乐厅。这家事务所以剧院和音乐厅设计闻名,此前已经完成了苏黎世歌剧院的建造(也是 Fellner & Helmer 设计)。他们提交的方案是一座 Wilhelminian 风格的大型建筑:两座高塔夹着弧形中央山墙,立面用浅色石材饰面,体量沿湖岸一字排开。设计蓝本直指巴黎的 Trocadéro 宫殿。对 19 世纪的苏黎世来说,巴黎风格是最具说服力的文化参照。Tonhalle 的轮廓于是在湖岸上复制了巴黎的建筑语言。

新 Tonhalle 在 1895 年 10 月 19 日开幕。开幕音乐会由 62 岁的 Johannes Brahms 亲自从维也纳到苏黎世,指挥他本人的作品 Triumphlied。作曲家本人到场这件事,在当时欧洲音乐界的分量相当于今天一座新音乐厅请到当代最受尊重的作曲家揭幕。它传递给市民的信息很明确:苏黎世的音乐厅进入了欧洲的音乐地图,不再只是一个本地乐团的演出场所。

Grosser Saal:声学把"市民音乐厅"推向国际等级

这座建筑的核心是 Grosse Tonhalle,即大音乐厅。它是一个马蹄形布局的空间,三层楼座环绕舞台,共设 1,430 个座位。816 个座位在正厅层,614 个在楼座层。厅内的木材贴面和拱顶形状从一开始就是声学设计的一部分。木材是声学良好的反射材料,马蹄形截面则让声音能够均匀分布到每一层座席。它的混响时间(RT60,即声音衰减 60 分贝所需的时间)约 2.0 秒,和维也纳 Musikvereinssaal 处于同一水平。

Grosse Tonhalle 内部,马蹄形大厅的金红配色在 2021 年修复后恢复
从舞台上方俯视大音乐厅,可见马蹄形的楼层排列和枝形吊灯。2021 年修复恢复了 1895 年开幕时的金红主色调。图源:Wikimedia Commons

世界各地的指挥家和独奏家把它列为全球最佳音乐厅之一。评价集中在它的声音既有层次感又清晰,不会因为混响过长而混成一片。这个声学成就不是一次完成的。1939 年和 1985 年的两次改造在不同程度上改变了厅内的反射条件:1939 年加建会议中心时调整了建筑的结构连接,1985 年的改造更换了部分墙面材料和座椅。2017 到 2021 年的修复中,声学顾问 Müller-BBM 把 1895 年的原始建筑材料、反射面角度和座椅布局全部复原,或者用现代等效材料替换已经不可复原的旧构件。修复后的测试数据确认,混响时间回到了 2.0 秒级别(500 Hz),早期衰变时间和声音清晰度也达到了同类厅堂的最优范围。管风琴被一并更换:2019 年由瑞士公司 Kuhn 安装的新琴有 77 个音栓和 5,236 根音管,既能适应 19 世纪晚期浪漫派管弦乐作品对管风琴的古典用法,也能演奏当代作曲家为它写的新作品。

有意思的是,今天在大厅内听到的声音,和在 1895 年开幕时一样,由同一套建筑材料的声学特性决定。木材、石膏和特定的空间比例构成了这套"声学公式"。一百二十六年后的听众听到的,和 Brahms 在大厅里听到的声音在声学特性上是同一回事。

1939 年:从"艺术殿堂"到会议综合体

Tonhalle 的外观在开幕后的四十余年里一直是它的标志。1939 年苏黎世主办 Landesausstellung(瑞士联邦展览),需要一座符合现代标准的会议中心。市议会没有另选地基,决定在 Tonhalle 的原址上直接改造。Haefeli, Moser, Steiger 事务所是瑞士现代主义建筑的代表。他们把原来 Trocadéro 风格的门厅和入口立面拆除,代之以简洁的水平线条和玻璃幕墙。音乐厅的主体部分保留,但前厅变成了配备现代设施的会议厅。整个建筑的视觉重心从宫殿式的华丽转向了功能性的简洁。

站在建筑东侧的 Kongresshaus 入口前,两侧的风格差异一目了然。左侧是 1895 年的装饰性塔楼和石材雕饰,右侧是 1939 年的平直线条和现代门窗。两种建筑语言就隔了一道接缝。这是同一栋建筑在两个不同历史时刻被赋予不同使命的物证。1939 年的苏黎世需要的不是 19 世纪末的文化优雅,而是一个能容纳大型政治集会和商业会议的实用空间。Tonhalle 的另一个重要空间 Kleine Tonhalle(约 450 座)在这一时期主要用于较小的室内乐和独奏演出,一直延续到今天。

这次改造是 19 世纪末资产阶级文化观念在 20 世纪中期遭遇的第一次功能性修正。Tonhalle 不再只服务于音乐欣赏这种狭义的文化消费,而是被纳入了城市更大的商业和行政需求之中。瑞士现代主义建筑对 Trocadéro 风格的替换不是一种美学选择。它反映了实用主义对 19 世纪历史主义的一次完整覆盖。

市民投票决定修复

2000 年代,苏黎世市政府讨论过两个方案。一是拆掉整个综合体另建一座现代化音乐厅,二是完整修复现有建筑。2016 年的市民公投以压倒性多数否决了拆除方案。反对新建的理由混合了文化保护和财政务实。新建的成本远高于修复,避免公共债务膨胀是投票动力中不可忽视的成分。结果 Tonhalle 的历史原貌得以保全。一个有趣的反差是:保守主义的财政考虑反而推动了激进的文化保护结果。

修复团队(Elisabeth 和 Martin Boesch、Diener & Diener、Conzett Bronzini Partner)的策略是把 1939 年的会议功能层保留,把 1895 年的音乐厅原貌还原。2017 年关闭施工,2021 年 8 月重新开放。修复后的 Grosse Tonhalle 恢复了开幕时的金红配色。墙面、窗帘和座椅采用暖红色调配合金色饰线,天花板上的装饰画也被复原。建筑的背后新开了一道湖滨平台和全景观景餐厅,让 Tonhalle 和湖面重新直接对话。从平台上看出去,湖面的开阔和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构成了一幅 19 世纪末才获得的前景。在此之前,这道视野被城墙和仓库挡住了。

Kongresshaus & Tonhalle 综合体外景,可见 1939 年现代主义加建与 1895 年原建筑并置
从湖面方向看 Tonhalle 和 Kongresshaus 综合体。左侧为 1895 年原建筑的山墙和塔楼,右侧为 1939 年加建的现代主义会议中心。图源:Wikimedia Commons

站在湖滨步道上回头看

今天这座建筑同时呈现三个历史时刻。第一个是 1895 年的资产阶级文化自信,体现在双塔、弧形山墙和金红大厅。第二个是 1939 年的功能性增量,体现在会议中心的现代主义体量和它与原建筑的风格断裂。第三个是 2021 年的自反性保护,把开幕状态完整恢复,但同时保留所有叠加层。站在湖滨步道上重新看一次。湖是先于一切的,步道是第二层,音乐厅是第三层,会议中心是第四层,修复是第五层。这座建筑的形态不是在一个固定基址上自然演变而成。它是五层公共选择一步一步堆出来的结果。这个顺序也很重要:先有湖和湖岸利用方式的改变,才有文化建筑的需求;先有 19 世纪末资产阶级的文化自信,才有 1939 年功能主义的修正;先有 1985 年的仓促改造,才有 2021 年的审慎修复。Tonhalle 的每一层都对应着苏黎世市民在每个时代对自己城市功能和面貌的判断。

如果去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 General-Guisan-Quai 上先看脚下的路面。 这条步道是什么时候修的?它和 Tonhalle 谁先谁后?路面离湖面这么近说明了什么城市工程?

第二,看建筑的正立面。 双塔和弧形山墙的轮廓线在模仿哪座建筑?Wilhelminian 风格在这里代替了哪一类建筑语言?你想一想如果建筑师当时选择了瑞士本土的木屋风格或新艺术风格,Tonhalle 传递的文化信息会有什么不同。

第三,走到 Kongresshaus 入口前,左右各看一眼。 1895 年的石材雕饰和 1939 年的玻璃与水平线条之间能找到接缝吗?两种建筑语言为什么同时出现在一栋建筑上?1939 年的苏黎世需要这座建筑做什么,和 1895 年的需求有什么本质差异?

第四,检查建筑立面到湖面的距离。 站在 Tonhalle 前面,数一数从建筑前墙到湖岸有几米。这几十米的距离是填出来的。这段距离承载了几个历史层次:湖滨工程、音乐厅选址、1939 年加建、2021 年修复。你能在同一个视野里看到所有五个层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