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旅顺博物馆门前的广场上，你面前是一座22米高的白色石塔。塔身是十二面柱形，底部四面各有一组浮雕：天安门与克里姆林宫并立、鞍钢高炉、旅顺港湾、康拜因收割机在金黄的麦田里作业。塔顶用莲花瓣托起一只金色和平鸽。这座塔叫中苏友谊纪念塔，1957年落成，1961年被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这座塔能说清楚一件事：1945年到1955年，苏联军队在旅顺驻扎了十年。友谊塔是在中苏协商撤军后留下的政治符号。和平鸽、天安门与克里姆林宫的并列、工农业合作的浮雕，每一处细节都在表达"友好合作"这个主题。但它同时也是一层包装，把苏军曾经作为占领者驻扎旅顺的事实盖在了下面。
友谊塔总高22.2米，塔基是22米见方的花岗岩平台，两层月台四面都有台阶，边缘围着一圈汉白玉栏杆。第二层月台正中是塔身，高12米。塔身底部的每一面浮雕都在回答一个问题：中苏友好具体体现在哪里？答案分别是政治同盟、工业援助、农业合作与和平景象。这组浮雕共同构建了一套完整的政治叙事。旅顺的十年苏军驻留，被重新定义为"中苏人民共同战斗的成果"。
从太阳沟乘车十分钟，到旅顺西北的三里桥。旅顺苏军烈士陵园占地48000平方米，是中国大陆面积最大的外籍人士陵园。大门用花岗岩砌筑，门柱上雕刻着红旗、花环和苏联军旗，形似一座凯旋门。门旁矗立着一座39.9米高的纪念塔，正面是一尊5米高的苏军战士铜像，手握冲锋枪，头戴钢盔，身着军大衣，完全是战斗姿态。这座塔叫苏军烈士纪念塔，原立于大连人民广场（时称斯大林广场），1999年迁至陵园。它和友谊塔代表了苏军十年驻留的两个不同端点。
烈士塔：占领军的纪念碑
1945年8月22日，苏联空降部队在旅顺土城子机场着陆，接管了这座被日本占据40年的军港。根据雅尔塔会议的约定，苏联对日宣战后有权使用旅顺港。此后十年，苏军在旅顺驻有陆军、空军、海军多个兵种，旅顺军港、大连港和铁路线都被纳入苏军管制体系。1945年8月底，苏军进驻旅大地区的兵力约一万余人，之后增加到约三十万人。
苏军进驻后做的第一件事之一，是扩建城西北的老俄军墓地。这块墓地始于1898年俄占时期，原安葬着超过两万名俄军官兵。1945年苏军在墓区增设1323座新墓，安葬了1408名阵亡或病逝的官兵和622名病逝军眷，合计2030人。1955年3月23日，即将撤离的苏军赶在5月底前在陵园中心筑起一座纪念塔。数十名来自全国各地的工匠参与了建造。塔身用花岗岩砌筑，铭文用中俄双语写着"为苏中两国人民的自由和幸福而光荣牺牲的烈士们永垂不朽"。
这座塔是为阵亡者立的。5米高的铜像处于战斗姿态，红旗和武器的浮雕展示的是军事力量。陵园以中心纪念塔为界分为东西两区。东区是1945年扩建的苏军墓区，1323座墓碑排列整齐，每座墓碑都带着所属兵种的标记：铁锚代表海军，坦克代表装甲兵，飞机代表空军。部分墓碑上还镶嵌着瓷质烈士遗像，风雨剥蚀后仍依稀可辨。西区是更早的俄军墓区，安葬着超过两万名1898年至日俄战争期间阵亡的俄罗斯官兵，那里立着一块日本在1908年修建的"旅顺阵殁露兵将卒之碑"。
202名在朝鲜战争中秘密参战的苏联空军飞行员也安葬在陵园东区，他们的墓碑形成一片巨大的方阵。这些飞行员在1950年至1953年间秘密入朝参战，阵亡后多数被秘密运到大连下葬。他们在朝鲜上空驾驶米格-15与美军F-86交战，但身份在中国和苏联的官方记录里长期是空白。方阵的墓碑大小按军衔高低区分，这是整座陵园里排列最规整的一片。苏军在旅顺的驻留是海陆空多兵种联合驻防，这些墓碑就是直接可见的证据。
陵园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叠压了三个时代的墓地。最底下是沙俄时期的俄军墓（1898年起），中间是苏军墓（1945年起），最上面是1999年从人民广场迁来的纪念塔。同一块土地先后被俄国、苏联和中国使用，每层都有自己的纪念建筑。这种叠压关系本身，就是一个浓缩版的旅顺主权变迁史。
友谊塔：撤军前的政治符号
友谊塔所在的位置本身就是一层叙事。它立在旅顺博物馆门前的广场上，这里是旅顺太阳沟的核心区。太阳沟在俄占和日占时期是殖民行政中心，关东厅、关东军司令部、博物馆都集中在这一片。友谊塔选在这个位置，用意很清楚：把中苏友好关系的符号放在殖民权力的旧中心上，用新政治覆盖旧政治。
1954年10月13日，苏共中央总书记赫鲁晓夫抵达旅顺视察军港。他在离开前提出要在旅顺修建一批纪念物，包括日俄战争时期的俄军将领康特拉琴科和马卡洛夫的纪念碑。周恩来总理坚决反对修建日俄战争纪念碑，但同意修建体现中苏友好的纪念物。辽宁省文旅厅的文物记录详细记载了这场博弈。
博弈的结果是三座纪念建筑：苏军烈士纪念塔、胜利塔和中苏友谊纪念塔。周恩来为友谊塔写了奠基碑文。1955年2月23日，彭德怀、宋庆龄、贺龙出席了奠基典礼。1955年5月26日，最后一批苏军撤离旅顺。人民网党史频道记录了撤军全过程。友谊塔在1956年10月竣工，1957年2月14日落成。落成时苏军已经全部离开。
友谊塔的浮雕内容是在为"中苏友好"提供具体画面。南面是天安门和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并排，指向政治同盟。东面是鞍钢高炉，指向苏联援助的工业项目。西面是康拜因收割机在中苏友谊农场作业，指向农业合作。北面是旅顺港湾和胜利塔，指向和平景象。塔顶的金色和平鸽为这一切画上句号。
两座塔之间的十年
把两座塔放在一起，苏军驻旅顺十年的完整链条才清晰。烈士塔标记的是第一阶段（1945-1950，占领）。苏军以战胜者的姿态控制港口、铁路和军事设施，埋葬自己的阵亡者。友谊塔标记的是第三阶段（1954-1955，交接）。中苏谈判决定撤军，双方需要一座建筑为这个过程加盖"友好"的章。
第二个阶段（1950-1954，同盟共管）的物质痕迹在旅顺博物馆里面。1950年《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签订后，苏联同意将旅顺的行政管理权移交给中国，但海军基地仍然由中苏共同使用。朝鲜战争爆发后，苏联以旅顺为基地提供空军支援和军事训练，中苏关系进入最紧密的时期。202名苏联空军飞行员的墓地就在烈士陵园里，他们是在这场秘密战争中被击落的。这些飞行员以"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名义入朝参战，身份在当时是机密，死后也只能秘密下葬。
1954年赫鲁晓夫主动提出撤军，说明这种紧密度已经在回落。苏联的新战略不再需要旅顺作为远东海军基地，中国则急于收回完整主权。双方在1954年10月12日发表联合公报，规定苏军于1955年5月31日前完成撤退，基地设备无偿移交中方。交接工作从1955年3月开始，中国志愿军第三兵团受命接管防务。5月26日，最后一批苏军登上舰船离开旅顺口。
两座塔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机制：殖民后的军港如何被另一个大国接替。旅顺自1898年起先后被俄国（1898-1905）、日本（1905-1945）和苏联（1945-1955）占据。每一次更替都不是回到中国人自己手中，而是在大国之间转手。1955年主权回归之所以是历史性转折，正是因为这是旅顺自1898年租借以来第一次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主权交接。
烈士纪念塔在1999年从大连人民广场迁至旅顺陵园。这座城市政治广场在俄占和日占时期是殖民行政空间，1945年后改名斯大林广场，1955年立起这座39.9米的纪念塔，成为大连最显眼的政治地标。1999年，大连市政府决定将塔迁走，原址改造为草坪和喷泉广场，改名人民广场。迁塔工程数十名工匠参与，每块花岗岩编号后拆除、运输、重装，从4月一直进行到8月。
纪念塔在城市政治广场上站立了44年后，回到了战友墓群旁边。它的迁移本身说明了身份的变化：在人民广场时，它是中苏友谊的城市地标，每个到大连的游客和本地居民都能看到它站在城市中心；搬到烈士陵园后，它回归了一座阵亡者纪念碑的身份，只有专程去旅顺的人才能看到。一座纪念碑从城市中心转移到郊外，它的公众性减弱了，但它的原本含义恢复了。
赫鲁晓夫当年要求的纪念物一共建了三座：烈士纪念塔、友谊塔和胜利塔。胜利塔立在旅顺友谊路旁，高约45米，风格与烈士纪念塔相似，塔身也用了花岗岩砌筑，顶部装饰红五星。三座塔的建造时间也反映了当时的速度：1955年2月奠基友谊塔，3月开始建造烈士纪念塔，5月苏军撤离时两座塔都已基本成形。胜利塔在友谊路旁，是从旅顺市区前往烈士陵园和博物馆的必经之路，但大多数人只把它当作街心环岛的一座雕塑，不知道它和另外两座塔属于同一批政治工程。
三座塔中只有友谊塔是国保单位。原因很简单：它携带的"友谊"叙事在1961年仍然符合中苏关系的官方口径，而烈士纪念塔和胜利塔的苏联军事色彩太重，不适合放在国保名单里。三座塔的文物定级差异恰好说明纪念建筑的本质：它们不是记录历史的透明容器，而是被政治叙事筛选过的符号。友谊塔过关了，因为它的和平鸽和工农业浮雕讲的是一个不冒犯任何人的故事；烈士塔没过，因为它的冲锋枪铜像过于直白地指向占领者身份。1999年烈士纪念塔从人民广场迁走后，友谊塔成为大连唯一仍留在城市公共空间核心位置的苏军相关纪念物。读纪念建筑时，文物定级表本身就是一层解读材料：哪些被保护起来了，哪些不被保护，原因写在历史里。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友谊塔前看四面浮雕。每一面在表达什么内容？天安门与克里姆林宫并列的画面在传达什么政治信息？这和烈士塔上的红旗、武器浮雕是什么关系？
第二，从友谊塔往烈士陵园走，车程只有十分钟，但两座塔的语言完全不同。友谊塔用和平鸽收尾，烈士塔用冲锋枪开场。如果只看了友谊塔，会漏掉苏军十年驻留的哪些事实？
第三，在烈士陵园里找不同兵种的墓碑。铁锚、坦克、飞机的图案分别对应什么兵种？为什么苏军需要同时在这里部署海军、陆军和空军？这和旅顺作为军港的功能有什么关系？注意墓碑上的瓷质遗像是否还在。那些被风雨剥蚀、逐渐模糊的面孔本身就是时间流逝的痕迹，也说明这些墓碑的维护状况在下降。
第四，数一数烈士陵园里202名朝鲜战争苏军飞行员的墓碑排列。这座方阵和其他散落的墓碑在布局上有什么差异？这说明了这批人的特殊性在哪里？
第五，回程时想一想：大连人民广场上的苏军纪念塔在1999年被迁走。今天的人民广场上是什么？一座纪念碑从城市中心广场转移到郊外陵园，说明了城市记忆的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