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白玉山顶的观景平台，你正前方是一座白色的混凝土塔，从下到上逐渐收窄，塔尖收成一个圆弧形的弹头轮廓。高度66.8米，相当于二十多层楼。在旅顺城区几乎没有建筑比它更高。如果仔细看塔尖，会发现它和放在旁边展出的280毫米榴弹炮弹头形状几乎一样。转过身从塔基护栏向南望出去，旅顺军港就铺在脚下：老虎尾沙嘴像一条细长的尾巴从对面山体伸入海湾，黄金山在港口另一侧，中间窄窄的水道是军港入口。海湾、沙嘴、山体和塔身合在一个视野里。
这座塔叫白玉山塔。它最早的名字更能说明身份：表忠塔，日语「表忠塔」（ひょうちゅうとう），"表达忠诚之塔"的意思。日军在中国土地上为自己战死的士兵建了一座纪念碑。塔的炮弹形轮廓和占据军港制高点的位置，合在一起说明一件事：战胜者如何把军事制高点变成视觉纪念碑。
一座炮弹形的塔为什么要建在军港边上
白玉山塔建于1907至1909年，由日本联合舰队司令东乡平八郎和陆军第三军司令乃木希典倡议，在日本国内募款约25万日元修建而成。当时日俄战争刚结束，日军以约5.9万人伤亡的代价攻占旅顺要塞，阵亡22723人。东乡和乃木选定的塔址不是随便一个山头。白玉山海拔130米，正对旅顺军港口门，是俯瞰港湾全貌的最佳天然观测点。就在几个月前，日军在203高地（海拔仅203米但能控制港口视线的山丘）付出了1.7万人伤亡的代价才夺取俯瞰军港的位置。白玉山比203高地更靠近港口，视觉控制力更强。关于建塔经过和募款记录，见人民网党史频道对表忠塔建造史的报道。
塔的设计故意做成了炮弹形状。塔身圆形，由底座、基柱、塔身和塔顶四部分组成。顶部是一个8.8米高的炮弹头形尖顶，仿制280毫米榴弹炮的弹壳外形。这种火炮正是日俄战争中日军轰击旅顺港内俄舰的主力。在203高地夺取观测点后，日军就是用这门炮把港内残余俄舰逐一击沉的。把炮弹形状放大66.8米放在山顶，是一种建筑层面的炫耀：看，我们赢了。与此同时，塔的外观也被解读为蜡烛，寓意祭奠亡灵的"长明不熄"。同一座建筑同时承载炫耀和祭奠两层含义，这正是战迹纪念塔的典型特征。
建塔的材料大有文章。花岗岩来自乃木希典的家乡山口县黑发岛，从日本海运到大连。塔基下面铺砌的石料来自日俄战争中日军主动沉船堵塞港口用的石材，战后打捞起来再砌进纪念碑基座。水泥、钢材和木材全部从日本进口，塔内273级螺旋楼梯从美国订制。白玉山景区官网的沿革介绍详细记录了这些材料来源。两万名中国劳工被强征参与施工，死伤近千人。建塔过程中缺乏安全设施，约三十人从支架上坠落身亡。
1909年11月12日至28日，日军在白玉山举行盛大的竣工典礼。东乡平八郎和乃木希典亲自出席，一千三百多名将校参加，之后连续二十八天举办招魂祭、观兵式和宴会。日军还将白玉山至旅顺火车站之间的路段划定为"圣域"，每年春秋两季在此举行大型祭祀活动。此后日本殖民当局组织旅顺本地学校学生和现役军人定期前来"参拜"，把这座塔变成了向中国青少年灌输殖民思想的场所。日本皇室成员和内阁重臣曾多次专程从日本跨海到旅顺主祭，其规格在日本海外纪念设施中极为少见。
塔上的铭文和图案经历了什么
白玉山塔建成后，日军在塔顶北侧镶嵌了一块铜刻铭文，由东乡平八郎和乃木希典合撰，简述日俄战争旅顺会战过程。塔顶观光台的铁制围栏做成太阳旗放射形状：十六道光线从中心向外辐射。在白玉山北峰，日军还修建了一座日式神社"纳骨祠"，存放22723名阵亡日军士兵的骨灰。人民日报海外版2013年的报道提到，日本皇室和内阁重臣曾专程从日本跨海到旅顺参加祭奠活动。每年春秋两季在塔下举行招魂仪式，日本国内学校和军人也被组织前来"参拜"。这座塔从建成之日起就是日本军国主义在海外最重要的祭祀场所之一。
1945年苏联红军进驻旅顺后，铲掉了塔身"表忠塔"字样和铜刻铭文，把日本军国主义符号从塔上去除。1951年旅顺市政府将塔名改为"白玉塔"，1985年列为大连市文物保护单位，1986年正式定名"白玉山塔"。最直观的修改在塔顶：围栏上的太阳旗放射图案被用水泥填平，改成了五角星。今天走到塔顶，两种图案的修改痕迹可以分辨。有些地方的星形水泥已经部分剥落，露出下面的铁质放射纹。塔内的螺旋楼梯、18扇窗户和塔身结构几乎没有改动，保存了1909年完工时的原始状态。铜刻铭文被铲除后在塔身上留下一个浅凹槽，轮廓仍然可辨。这些修改痕迹是政权更迭最直接的建筑证据。
半山腰南道转弯处还有一门210毫米口径的铸铁加农炮，炮管上有德文铭文。这门炮1881年清朝从德国购入，用作旅顺海防。俄军占领期间将它搬运到老铁山顶，日军战后把它安置在白玉山。一门炮流转清朝、俄国、日本三支军队，浓缩了旅顺半个世纪的殖民史。
为什么不拆，以及保留的意义
白玉山塔先后四次面临被拆除的提议。1945年苏军曾计划将塔分解运到莫斯科重建，因工程难度和居民安全顾虑放弃。1953年苏共领导人赫鲁晓夫访华，提出拆除该塔并在原址重建一座纪念俄军的更高塔，被周恩来总理拒绝。据人民日报海外版的记录，周恩来的态度很明确："保留下来以警国人，不忘国耻。"1960至70年代曾有本地青年自发尝试拆除，在塔尖留下几处白斑后不了了之。80年代抗战老兵联名上书呼吁拆除，消息传到日本后引发右翼政客公开反对，反而促使官方决定将塔保留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白玉山塔的几轮存废之争，本身就是叙事框架不断翻转的过程。日本建塔是为了宣告胜利和纪念阵亡者。苏军铲铭文、新中国保留它，是把同一座建筑转变成侵略罪证的物证。塔本身没有变：炮弹形状没有变，273级台阶没有变，俯瞰军港的视线没有变。但政权换了三次，塔的身份换了三次。今天塔下立有说明牌，介绍这座塔作为"日本殖民东北重要物证"的历史定位。旅顺当地新兵入伍教育课程也安排到这里参观。同一座建筑从战胜宣言变成警示物，容纳了对立的两套叙事。
在军港制高点的视线中读白玉山塔
站在塔顶平台向南望去，旅顺军港的防线关系一目了然。口门在黄金山和老虎尾沙嘴之间缩成约300米宽的水道，任何船只进出都在两侧炮台的射程内。港内水面平静宽阔，足以容纳舰队锚泊。一个多世纪前，北洋水师、俄国太平洋舰队和日本联合舰队先后在此驻泊。
但塔的视角也在遮蔽一件事：它让你觉得旅顺的军事价值是天然存在的，炮台锁口门、山头控港湾、舰队停泊在避风内湾。这种直观感恰恰是日军设计这座纪念塔时想要的视觉效果：站在战胜者的位置，俯瞰被征服的要塞。如果只把白玉山塔当成"观景台"，就落入了建塔者预设的观看方式。更好的读法是同时看两样东西。看风景，军港的地形格局。也看塔本身，谁选择让你从这里看、为什么要你从这里看。
读了白玉山塔之后，再看203高地的尔灵山塔、东鸡冠山的堡垒残基和万忠墓，就会把旅顺的战争遗存归到同一张观察地图上。炮台控制海岸线，堡垒锁住陆地通道，制高点提供观测线，纪念碑则把军事控制转成视觉宣言。旅顺要塞不是几个孤立的景点，而是一套按19世纪末防御工程学布置的完整系统。白玉山塔是这个系统中后来添上去的符号：它不在原始防御设计里，但占了最核心的视觉位置。
白玉山塔和203高地的尔灵山塔形成了有趣的对照。尔灵山塔用战场上的废旧炮弹皮和武器残骸冶炼铸成，高仅10.3米，形似步枪子弹，是乃木希典用士兵的战争残留物堆起来的；白玉山塔高66.8米，材料从日本本土精挑细选运来，是官方动用全国资源完成的正式纪念建筑。一高一矮，一个粗糙一个精致，但两座塔共享同一条视线：你站在它们任何一个上面，都能看到旅顺军港。它们从不同高度、用不同材料，标记了同一个征服者的观看位置。
这座塔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问：一座为战胜者建的纪念建筑，在战胜者离开后，还能被当作谁的遗产？今天在白玉山塔下可以看到海军兵器馆展出的鱼雷快艇和岸舰导弹，这些中国自主建造的武器装备放在日军纪念塔旁边，形成了另一层重叠：同一座山上，殖民纪念物和当代国防教育物并列摆放。
白玉山塔的混凝土本身也值得近看。塔身的白色不是刷漆，是1909年浇筑时在混凝土里掺了白色石英砂骨料，再经过表面打磨露出骨料颗粒。百年的海风侵蚀在塔身下部留下了细微的蜂窝状孔洞，越往上越不明显。塔顶的海风更强但雨水冲刷也更频繁，反而把塔身上半段冲洗得相对干净。塔座的花岗岩基座有十几处不同颜色的石材拼接缝，颜色从深灰到浅白都有，这是1907年从日本不同采石场分批运来时留下的天然色差，不是后来修补的痕迹。走到塔座东南侧蹲下来看基石的排列方式：底层石块是竖砌的（石纹垂直地面），上层石块是横砌的（石纹平行地面），这种"竖基横墙"的砌法在近代日本石造纪念建筑中并不常见。它最有可能是当年施工方为了提高基座的抗风和抗震能力做的妥协，因为旅顺冬季的北风能把海盐吹进石缝里，竖砌的石纹让盐分顺着竖向纹理向下渗而不是横向侵蚀整条接缝。
塔内的273级螺旋楼梯也保留着1909年的原始施工痕迹。楼梯的踏步是铸铁铸造的，踏面上有一层细密的防滑凸纹，凸纹的方向和人的行进方向垂直。每级台阶的边缘都已经被磨得发亮，中间部分因为受力最集中而略微下凹，百年来几百万双脚在同一个位置踩出来的磨损。螺旋楼梯的中间是一条直径约1.5米的圆柱形竖井，从底层直通塔顶观景台，里面原来安放了一架小型的送餐升降机，供建塔初期塔顶的值守人员和贵宾使用，现在升降机已经拆除，只留下安装支架的螺栓孔。站在楼梯起步的第一级台阶往上看，270多级铁梯在竖井壁上一圈一圈往上绕，这个视觉效果本身就在提醒你：66.8米不是建筑高度，是体力高度的物理体验。爬到塔顶的时候，大腿的酸胀感就是这座纪念碑最诚实的讲解词。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白玉山南麓仰望塔身轮廓。你觉得它的外形更像炮弹还是蜡烛？这两个说法在日本建塔时就同时存在。炮弹象征军威，蜡烛寓意"长明不熄"的祭奠。同一座建筑形式承载两种含义，在哪个距离上炮弹感更强、在哪个距离上蜡烛感更强？
第二，走到塔顶平台，先看围栏图案。能找到五角星和太阳旗放射纹叠压的痕迹吗？两种图案修改了几次、在什么位置最明显？水泥覆盖是一种保护还是抹除？
第三，从塔顶向东看去，找那条从对面山体伸入海中的细长沙嘴，老虎尾。它和军港位置是什么关系？猜一下为什么没有老虎尾这个天然防波堤，旅顺就不适合做军港？
第四，半山腰转弯处有一门210毫米口径的铸铁古炮，炮管上有德文铭文。它是什么年代由谁买的、在哪些军队之间流转过？一门炮的履历能浓缩旅顺多少年历史？
第五，假设你是1905年的日军指挥官，站在这个位置能看到什么、看不到什么？从实战角度看，白玉山作为制高点的优势和劣势分别是什么？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想一遍就能理解为什么这座塔选在这里不单是为了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