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旅顺日俄监狱旧址博物馆的大门,首先看到的是办公楼和背后的灰色砖墙。转进内院,一栋呈"大"字形展开的两层牢房楼横在面前。墙体有两种颜色:中央汇合部分是一种偏暗的灰青色砖,向三面伸展的牢房则是红褐色砖。两种砖色的交界线不是装饰,它标出了两个殖民政权在同一栋建筑上的接力点。

这就是旅顺监狱最核心的阅读方法:它不是一座普通监狱,而是一部"殖民权力如何控制人体"的空间说明书。俄国的关东州总督阿列克谢耶夫1902年奏请沙皇批准,在旅顺元宝坊建了这所监狱。1905年日俄战争结束,日本接手旅大后,从1907年开始大规模扩建,把牢房从85间增加到253间。两代殖民帝国先后在这同一片围墙内建造、改造和运营监狱,留下了完整的空间链条:囚犯怎么被送进来,怎么被搜身检查,怎么关押,怎么做苦役,最后怎么被处决。沿着博物馆的参观路线走一遍,就能把这条链条从头到尾读完。

旅顺日俄监狱旧址入口建筑外景
监狱入口建筑外景,由办公楼和灰色砖围墙组成。这栋建筑最初在1902年由俄国修建,1907年后被日本接手扩建。图源:Gate of Lvshun Prison,CC BY-SA 4.0。

从检身室开始的日常规训

参观从牢房楼入口开始。第一个到达的空间是检身室,一间不到10平方米的房间,正中有一个略高于地面的木台。囚犯每次进出牢房都要在这里脱光衣服,接受检查。这个房间没有刑具、不流血,但它揭示的权力关系比想象的更彻底。对殖民当局来说,囚犯的身体不是需要惩罚的犯罪者,而是需要登记、分类、核验的物资。检身体现的是监狱权力最日常的那一面,不是酷刑,而是随时可以查看和控制每一个毛孔的权力。

穿过检身室走入走廊,就能看清灰色砖和红色砖的布局差别。俄国建的中央部分只占"大"字的交汇处,日本扩建的部分向西北、东北和正东三个方向延伸,每层都是并列两排牢房。走廊地面中间有一道铁箅子,看守在楼上走动时可以从缝隙看到楼下走廊的情况。三面牢房的交汇处设有一座看守台,一个看守坐在这里就能同时监视三个方向、上下两层牢房的动静。这个设计的核心逻辑是用最少的人力实现最大范围的监视。监狱围墙内总共只有几十名看守,却要控制近两千名囚犯,空间设计本身就是一种有效管理技术。从看守台的位置往外看,走廊几乎完全是透明的,每个牢房门都在视线范围内。

牢房楼南部下层还有四间暗牢,每间不到2.4平方米,大约是一张单人床垫的面积。门关上后里面完全漆黑,只在门上留了一个内大外小的圆形观察孔供看守从外面监视。暗牢专门关押敢于反抗的人,是监狱权力链条的极端端。从检身室的日常监控,到暗牢的完全隔离并剥夺光线和空间,监狱对"惩罚"的理解是分层的:普通囚犯只需被监视和劳动,反抗者则需要被彻底剥夺感官。

牢房楼交汇处还设有一间"教诲室"。名字听起来像是教育改造的地方,实际上这是对囚犯施用刑讯的房间。监狱里设有虎凳、吊杠等刑具。但参观路线更需要注意的一个地方是,从检身室到教诲室再到暗牢,权力不是逐步升级的,而是同时在多个层级运作。普通囚犯在牢房和工场之间每天被检身和劳动,反抗者则被直接送入暗牢或刑讯室。同一个建筑里同时容纳了多种控制手段,针对不同的不从程度。

牢房楼内部走廊
监狱牢房楼内的中央走廊,两侧排列牢房。走廊地面的铁箅子供看守监视下层。图源:LüshunkouPrison-RectangularCorridorWithWards,CC BY-SA 4.0。

工场:把身体转化成劳动力

监狱首先是一个关押空间,但它的功能范围和规模比单纯关押复杂得多。围墙内还有15座工场,包括军服、纺织、织布、洗衣、制鞋、印刷、机械、铁工、木工等,强迫囚犯每天为殖民当局生产军需品和日用品。围墙外还强占了大片土地用作窑场、林场、果园、菜地,总占地22.6万平方米。围墙高4米,总长725米,全部用红砖砌筑,把这个微型的生产城市与外界隔开。围墙以内是监狱的完整世界:牢房、工场、检身室、刑讯室、绞刑室,一应俱全。

监狱的运作逻辑不是单纯"关起来"。它把囚犯的身体转化成殖民经济中的廉价劳动力。从军服到砖瓦,监狱生产的物资可能直接供给旅顺的军事要塞和港口设施。关押、检查、劳动、处决,这四个环节合在一起,才构成殖民监狱的完整功能。只写牢房数量不讲工场,就会漏掉监狱的"生产面":它既是个惩罚机关,也是个强迫劳动工厂。殖民者建造这座监狱不是为了改造人,而是为了同时实现两个目标:让不从者无法继续反抗,同时让他们的身体继续为殖民经济服务。

在15座工场中,至今保留了一台昭和八年(1933年)东京日立制作所制造的平头印刷机,当年安放在监狱第十三工场。这台机器在1945年11月23日印刷了旅顺历史上第一份党报《民众报》,从殖民统治工具变成了新政权的宣传工具。一台机器的身份转换,恰好说明了政权更迭如何改变同一件物的功能。

检身室(囚犯身体检查房间)
检身室内部,囚犯每次进出牢房都需要在这里脱光衣服接受检查。这个不到10平方米的房间是监狱日常权力的核心载体。图源:LüshunkouPrison-BodySearchRoom,CC BY-SA 4.0。

绞刑室:工序化的死亡

走到监狱东北角,一栋独立的双层建筑就是绞刑室。它的空间设计本身就是最重的证据。上层执行绞刑,被绞死的人顺暗板洞下放到一楼。尸体被蜷塞进一个事先准备好的木桶里,盖上桶盖,抬到墓地埋掉。据曾在狱中担任医官的日本人古贺初一的回忆,后来因死刑囚太多、木桶不够用,狱方把木桶改成活底,抬到墓地后把尸体倒出来,木桶拿回去复用。

这里需要特别注意空间设计的含义。绞刑不是当众处决,也不是在牢房里私下执行。它有自己的专用双层建筑,有一套完整的工序(上绞架、走暗板洞、装木桶、抬走、埋掉),把死刑从愤怒的处决变成了流水线操作。绞刑室的运行依赖一个指令链:监狱长只有在收到关东军司令部的命令后才能执行,每次执行前由狱方医官确认死亡。古贺初一在回忆中写道,有时一次执行五六人,"面对生身死体,痛切地感到自己担任此种职务是多么的不幸"。这位日本医官任职一年零三个月,期间执行了近二十名囚犯的死刑。战时监狱每天都有死讯传出,对当地居民来说,监狱高墙内部的日常就是无声的恐怖。

1909年刺杀了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的朝鲜爱国志士安重根,1910年3月26日就是在这里被处死的,时年31岁。他在狱中写了《东洋平和论》,遗墨被带到韩国,至今陈列在博物馆中。他从入狱到死刑的完整经历恰好浓缩了监狱的全部空间序列:在牢房关押五个月,在检身室被监视,在教诲室被审讯,最后在绞刑室被处决。一个人走完这条路线,就是监狱全部权力链条的完整演示。

绞刑室使用的尸体木桶
绞刑室使用的木桶,用于装殓被处决囚犯的尸体。因死刑人数众多,木桶被反复使用,后来改为活底以便倒出尸体。图源:LüshunkouPrison-BodyBarrel,CC BY-SA 4.0。

殖民权力如何在内向面留下痕迹

旅顺监狱是一套完整的隔离与消灭系统。它不是即兴的酷刑场所,而是经过规划的统治工具:始于日常检查(检身室),途经劳动榨取(工场),终结于工序化的死亡(绞刑室)。如果把旅顺军港和炮台读成殖民权力的外向面(控制海洋、防御敌人),那么监狱就是它的内向面(管理不从者、控制人体)。

监狱于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始建,最初只完成了办公楼和85间灰砖牢房,因日俄战争停工,临时改作野战医院和骑兵营。1907年日本接手后,把已建成的灰砖核心作为起点,朝三个方向扩建红砖牢房,最终形成253间牢房的规模。从1920年到1939年,监狱名称先后改为关东厅监狱、关东厅刑务所、关东刑务所、旅顺刑务所。名称更换的背后是日本殖民行政体系的调整,但监狱的物理空间几乎没有变化。灰砖核心不动,红砖延伸不动,看守台的位置没变过。

这也是旅顺监狱作为博物馆的价值所在:它的空间没有经过大量改造。走进牢房楼看到的砖色分界、走廊的铁箅子、看守台的视线覆盖、绞刑室的上下层结构,都是殖民时代建造的原物。读这座监狱需要的不是想象力,而是注意力,把检身、关押、劳动、处决四个空间节点连起来,就能读出一个统治系统如何通过建筑空间执行对身体的暴力。

1945年8月,日本投降,苏联红军进驻旅顺,监狱解体。1971年经过修复后对外开放。1988年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3年更名为旅顺日俄监狱旧址博物馆,同年增挂大连市近代史研究所牌子。目前馆藏藏品近6000件,含珍贵文物14件套,年接待游客近百万人次。监狱博物馆的基本陈列名为"旅顺日俄监狱史实展",以19个展区覆盖了从检身室到绞刑场的完整空间序列,另有专题陈列"日俄侵占旅大物证陈列"和"地狱烈火"展纪念狱中斗争。它和奥斯维辛集中营博物馆、韩国西大门监狱博物馆一样,是一座保留殖民暴力空间原状的遗址型博物馆。

看完旅顺监狱,再回头看旅顺军港、白玉山塔和万忠墓,会看到完整的系统:要塞控制海面,炮台控制陆路,监狱控制身体,纪念塔标记征服,墓地标记死亡。这五类空间合在一起,才构成殖民帝国在一个港口城市的全套控制手段。旅顺监狱在其中的角色是唯一内向的那一个,它不针对外敌,只针对自己领土上的不从者。

安重根就义处
安重根就义处。1910年3月26日,这位刺杀伊藤博文的朝鲜志士在此被绞刑处死。图源:安重根就义处,CC BY-SA 4.0。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走进牢房楼后找灰色砖和红色砖的分界线。灰色部分是俄国1902年建的,三面伸展的红色部分是日本1907年扩建的。为什么日本不推倒重建,而是在旧基础上延伸?这种接力建设说明了殖民帝国之间什么样的关系?

第二,找到中央看守台。站在看守台位置往三个方向看,能看到多少间牢房的门?走廊地面的铁箅子有什么功能?这种设计说明殖民监狱设计中什么优先于犯人隐私?

第三,找到暗牢。2.4平方米的房间,关门后完全漆黑。它和普通牢房的最大差别是什么?这种空间形态说明监狱对"惩罚"有几种不同层级的理解?

第四,走到绞刑室,观察上下两层之间的暗板洞。为什么要把绞刑室设计成两层?木桶装尸体和活底复用这两个细节,说明了监狱管理中的什么问题?

第五,参观结束后想一下:监狱里有检身室、刑讯室、工场、暗牢、绞刑室,但没有"教育室"或"改造室"。这种空间配置说明殖民监狱的功能目标是什么?今天参观它的人应该带走什么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