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胜利桥上往北看,桥对面是一栋红砖城堡般的建筑:黑色尖顶、白色窗框、墙面凹凸起伏,像童话插图里的小楼。它是大连美术馆,1902年建成的东清轮船会社旧址。您脚下的大桥跨越铁路编组站,桥下的铁轨从大连火车站驶出,伸向港口方向。桥、楼、铁轨、街道,这些元素拼在一起,是大连第一块完整城区的骨架。胜利桥北这片街区作为大连第一条城市街道的所在地和俄国规划的唯一完整遗存,集中展示了一座港口城市最初被写入的城市代码。
要理解这片街区的价值,先看大桥本身。1900年,为了把铁路南侧的港口区和北侧的行政区连接起来,俄国人修建了一座木桥,叫露西亚街木桥。1908年日本接手后拆除木桥,用花岗岩重建石桥,桥面石栏上雕刻着文艺复兴风格的精细花纹,至今清晰可见。桥的设计者是日本建筑师冈村象雄,栏杆出自前田松韵之手,这两位也参与了大连民政署等中山广场建筑的设计。1945年大桥改名为胜利桥。


桥北端那栋最显眼的建筑本身就是一部功能档案。它建于1902年,由卡基米尔·戈莫多罗维奇·斯科里莫夫斯基设计。这位波兰裔建筑师曾在德国慕尼黑皇家巴伐利亚综合技术学院和圣彼得堡皇家艺术学院学习,也正是他推翻了达里尼总工程师萨哈洛夫的棋盘状城市方案,采用了放射状布局。这栋楼的使用权经历了至少七次转换:东清轮船会社(1902)、大连民政署(1906)、满铁大连电气作业所(1908)、大连俱乐部(1924)、日本桥图书馆(1926)、苏联援华专家住宅(1950年代)、市总工会家属宿舍。1996年大连市政府拨专款按原样重建,2001年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4年更名大连美术馆。一栋建筑的功能史,压缩了大连一百年的政权更迭。
旁边的二层平顶小楼是东省铁路公司护路事务所旧址(胜利街33号)。这栋建于1902年的建筑同样是德国设计师作品,四角的塔楼已经拆除,屋顶是平的,现状不如美术馆精致。它的价值在于说明了中东铁路在大连的角色:俄国人修建中东铁路(也称东清铁路)时,不仅拥有筑路权,还有权设立武装护路。1904年日本占领后在此设立大连野战铁道提理部,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把俄国铺设的宽轨(1524毫米)改成日本的窄轨(1067毫米)。铁路轨距的改动,标志了殖民政权的交接。现在这里是沈阳铁路局大连工务段,至今还在管理铁路设施。
胜利桥南侧不远,长江路和上海路转角处有一家联通营业厅,原址是俄国人1900年建立的达里尼邮政电报局。日俄战争后被日本辽东守备军接管,1906年成为关东都督府邮便电信局,后来长期作大连市邮政局使用。这座建筑的功用转换可以看作胜利桥北基础设施体系的缩影:政权更迭后,物理网络(邮政、电报、电话)被新主人直接接收继续运营。
过了胜利桥走进团结街。这条斜向的街在中东铁路规划时期叫工程师大街,是当年俄国工程技术人员居住的区域,也是大连第一条城市街道。日占时期先后改称露西亚町和儿玉町,1945年改名团结街,今天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俄罗斯风情街。团结街不是中国传统的南北正街,而是西北到东南的斜向,这个角度直接来自俄国人1899年以巴黎明星广场为蓝本的城市规划图。它和中山广场的10条放射道路出自同一张图纸。
不过,今天的团结街面貌复杂。1999到2000年,大连市政府投入约8000万元进行改造,500米长的路段原有38栋俄式建筑,只保留18栋翻修,其余拆除后新建了仿欧商业楼。现在街道两侧,原物和仿品混在一起。区分方法是看细节:原俄国建筑用清水红砖、墙体较厚、转角有白色隅石(隅石是墙角处凸出的石块装饰),表面风化和色彩不均匀;2000年的仿品用机制砖、颜色均匀、转角不做隅石,屋顶坡度也更缓。沿街的旅游纪念品店铺基本是仿品,真正的老建筑大多退在街面后方。

从团结街中段拐进东侧的烟台街,这里的28栋二层小楼属于大连俄国建筑群的国保范围。其中25栋于1903年前后由德国设计师建造,最初是中东铁路公司俄国职员的住宅。建筑样式以折衷主义为主,融合了德国民居的木屋架和老虎窗元素,每栋楼的设计略有差异,没有完全相同的两栋。大连理工大学建筑与艺术学院陆伟教授指出,这批住宅是"大连建市之初最早的建筑群"。在2000年的改造中被完整保留。大连解放之初,这些房子空着没人敢住,第一批住户是被请来看门的铁路职工,不收房租,一栋一户。后来住的人多了,一栋楼里住进三四户人家。近年这些建筑整修后转为1896花园酒店使用,不对公众开放,但站在烟台街上隔着围栏能看到它们的轮廓。
沿团结街走到最北端的烟台街1号,迎面是一栋庞大的三层白色建筑,部分墙面脱落处露出原来的红砖。这是达里尼市政厅,建于1900年,是大连第一座市政厅。它的履历几乎就是大连百年建制史的索引:最初是东清铁道事务所,1902年改为达里尼市政厅。1904年日俄战争期间,俄军撤退前放火烧毁了这栋建筑。日本人接管后按原貌修复,先后用作关东州民政署、满铁大和旅馆别馆。1926年改为满蒙资源馆,1959年定名大连自然博物馆,由郭沫若题写馆名。1998年自然博物馆迁至黑石礁新址后,这栋国保建筑一直处于空置状态,红墙被刷成白色,被围挡圈起等待修缮。它的命运本身就是大连殖民建筑再利用困境的物证:不是所有老建筑都能像大连美术馆那样找到新功能。

走到市政厅前的行政广场回头望,俄国人最初的规划逻辑就很清楚了:南端入口是轮船会社(港口航运管理),中间沿街布置官邸和住宅,北端是行政广场和市政厅(统治中心),由一条斜向大街串联,由一座桥连接铁路以南的港口区和商业区。这套"港口-铁路-行政区-住宅区"的紧凑布局,被2023年大连市公布的《胜利桥北历史文化街区保护规划》概括为"大连建市之时的行政中心"和"大连近现代城市变迁的活化石"。保护规划划定核心保护区14.57公顷,保护23条历史街巷、10处不可移动文物和7处历史建筑,包括团结街的斜向路网和烟台街的28栋住宅群。
在这个规划里,有几个关键人物的工作成果至今可见。大连理工大学建筑与艺术学院的研究指出,真正为达里尼做出城市规划方案的不是市长萨哈洛夫,而是波兰裔建筑师斯克里莫夫斯基。萨哈洛夫最初设想棋盘式街区,斯克里莫夫斯基提出了放射状方案并被采用。这位建筑师不仅规划了城市骨架,还设计了东清轮船会社本身。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后,萨哈洛夫奉命将俄国居民撤至旅顺,之后在旅顺去世。他的官邸(今大连船舶技术学校,红白相间的二层楼)就在团结街中段,主入口有外楼梯,一层有石头券廊,目前被列为大连市第一批文物建筑活化利用项目。
日占时期日本当局把工程师大街更名为露西亚町("露西亚"即日语对俄国的称呼),后来改为儿玉町。他们把俄国人的初始规划接过去,把市政厅改为满蒙资源馆,把市长官邸改为满铁总裁官邸,把欧式木桥建成花岗岩石桥。1945年后,儿玉町改名团结街。
在烟台街和团结街之间,有一条叫光辉巷的不规则小巷,弯弯曲曲连接两个街区。这里曾是胜利桥北保存最完整的成片老住宅区,居住着大连造船厂和铁路系统的退休职工。说起"桥北"的往事,老人们能讲出不少细节:北海公园(原兆麟公园)以前有熊和鸟笼,公园里的刺槐是当年从俄国南部运来的。这片区域的住家历史本身也是一层阅读材料:从俄国职员住宅到铁路职工宿舍,再到旅游商业区,使用者的更换同样刻在这片街区的肌理上。
胜利桥北和中山广场放在一起读,特别能说明大连的"港铁殖民编码"。中山广场展示的是俄国规划骨架被日本接手完成后的最终面貌:几何路网来自欧洲(以巴黎明星广场为原型),建筑立面来自日本殖民机构(朝鲜银行、横滨正金银行、大连民政署、大和旅馆、东洋拓殖),广场的职能分类完整体现了统治一个港口城市需要哪些机构。胜利桥北展示的是俄国人自己建成的城区长什么样:建筑本身是俄国的或德国设计的,路网是斜向蛛网状,功能分区(行政区在北、居住区在东、港口在南)是俄国人划定的。两片街区相距不到一公里,步行10分钟就可从胜利桥北走到中山广场,对照着看效果最好。
读胜利桥北时,可以记住一个时间差:中山广场第一栋建筑(大连民政署)1908年才落成,而胜利桥北的工程师大街在1902年已经基本成型。俄国人在广场上只画好了放射路网的外形,真正动手盖起来的只有胜利桥北这一片。日本接手后没有另起炉灶,而是沿用了俄国的规划骨架:从胜利桥北的斜向路网延展出去,到中山广场的放射路网,再到南山住宅区的棋盘式,都属于同一套规划的逐步展开。
不过今天走到这里,还需要多一层警惕。2000年的商业化改造留下了大量仿品,街道上的旅游纪念品摊位与这片街区最初的行政区与住宅区定位没有传承关系。有建筑学者指出,翻修破坏了部分建筑的历史原貌,如市长官邸重新喷涂后失去了原来的质感。2011年时俄罗斯风情街已经破损严重,2012年大连市政府再度进行了改造。露西亚町在俄国规划中从来没有商街功能。真正需要细看的部分(东清轮船会社的建筑细节、护路事务所的铁路职能、烟台街的德式住宅群、市政厅的废墟)分布在街区的不同位置,需要主动从商业街的氛围中识别出来。这本身也是阅读城市的一个练习:不被表面的业态带偏信号,找到建筑和布局本身在说什么,然后把它和中山广场对照起来看,就能读到俄国人和日本人分两步写完的大连初始代码。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胜利桥上,看桥面两侧花岗岩栏杆上的文艺复兴花纹。这些花纹是谁、在什么年代刻上去的?桥下的铁路编组站连接的是大连站的哪个方向?桥最初建在这里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原来这里有一条河?
第二,大连美术馆(东清轮船会社旧址)用了不对称设计、红砖白石和哥特式黑尖顶。对比旁边护路事务所的平顶二层楼,两栋建筑建于同一年代,为什么风格差别这么大?这和中东铁路的哪两种职能有关?
第三,沿团结街从胜利桥往北走到市政厅,一路上你能辨识出哪些是真老建筑、哪些是2000年新建的仿品?分辨的依据是什么?
第四,拐进烟台街看那28栋德式小楼。现在这片街区大多改成了酒店。100多年前,中东铁路的俄国职员从这里步行到南端的轮船会社上班,中间经过的路段和今天有什么不同?
第五,走到团结街最北端,看达里尼市政厅的废弃现状。它从1900年到今天经历了多少种用途的转换?从这里步行到中山广场只要10分钟,中山广场周边的日式建筑保存完好还在使用,为什么这座俄国市政厅却至今空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