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党河风情线的飞天广场,眼前是一条约六十米宽的水面往南北两侧伸展。两岸是新种的柳树和仿古景观灯,步道用浅色地砖铺了三四米宽,水面上方音乐喷泉正在做晚间调试。如果没人告诉你这里一年的降水量不到四十毫米、蒸发量超过两千五百毫米,你不会觉得这条河有什么特别:它看起来就像中国任何一座城市里常见的滨河景观带:有水、有树、有步道、有灯,人们散步、拍照、带孩子遛弯。但敦煌能用四十万平方米的水面来造一条城市河道,这件事本身就是这个绿洲最值得追问的景观。因为在这个城市,每一滴水都有它的用途分配:浇地、喝、维持生态、或者,好看。

党河发源于祁连山西段的冰川融水,是敦煌唯一的常年性地表河流。全长三百九十公里,年均径流量约二点八亿立方米。从祁连山北麓的峡谷流出后,党河要穿越六十多公里戈壁才能进入敦煌绿洲,再由市区向北流经数十公里,最终消失在疏勒河尾闾的沙漠中。这条河在自然状态下流量极不均匀:夏季冰川融水带来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年径流,冬季大部分河床裸露在外。1975年党河水库在市区西南三十四公里处建成蓄水后,党河城区下游段基本断流。 水库总库容四千六百四十万立方米,运行近五十年后因泥沙淤积已损失约两千万立方米,剩余有效库容不到设计值的一半。这意味着可供敦煌调配的地表水比设计之初少了近一半,而同期敦煌的游客量从年接待几十万人次增长到了两千零九十二万。

今天市区段这条宽阔的河道,与天然党河的关系非常间接。在风情线建成之前,党河城区段是一段乱石裸露的季节性河床,汛期才有水,平时干涸。2011年前后,敦煌市实施了党河城区段综合治理工程,把干河床挖深拓宽至六十米,河底做防渗处理,河岸砌筑挡墙和步道。水从党河水库经一点三五公里引水渠进入城区,形成三点六公里长的景观河道,再通过下游四点四公里的回水渠离开市区,回归农田灌溉。整体建设投资约一点五亿元。整条河的运营逻辑由四句话概括:"引水入河、蓄水造景、清浑分置、循环利用":水被引来做景观,用完不浪费,让它去下游继续浇地。

党河风情线滨水景观
党河风情线市区段,可见河道中的龙首喷泉、跨河桥梁和滨水建筑。水体宽约六十米,总水域面积约四十万平方米。水来自三十四公里外的党河水库,经引水渠进入城区。图源:Wikimedia Commons/Dang River in Dunhuang 2016 01,CC BY-SA 4.0。

这条河最值得在现场看的设计,是清浑分置。 站在河岸往西看,西侧有一条平行的混凝土渠道,与东侧的景观水道并排,这就是泄洪槽。党河在汛期携带大量泥沙。这条三点八公里长的泄洪槽在汛期承担排沙和行洪功能:含沙量高的洪水走西槽直接过境,东侧景观水道只在非汛期才蓄清水。两套水道互不干扰,既解决了城市防洪和排沙问题,也保证了景观水面常年清澈,不需要频繁清淤。这个设计在现场一眼就能看到:你只需要站在任意一座桥上往西看,就能看到两条水道并行的画面。东侧是供人散步欣赏的水面和柳树倒影,西侧是光秃秃的混凝土渠,功能不同,外观也完全不同。一个供人看,一个供水流,它们的并列本身就是这条河双重身份的视觉证据。

风情线的景观部分包括三大主题园林(雅园、秀园、思园)、飞天广场、月泉景点、音乐喷泉和水幕电影,分布在三点六公里河段两侧。飞天广场位于河道中段,以敦煌壁画的飞天形象为主题设计雕塑和地面铺装,是整条风情线最开阔的公共空间。每年旅游旺季,广场上的音乐喷泉每晚开放两到三场,水柱最高可喷到二十多米,灯光和音乐配合,构成晚间最吸引游客的视觉焦点。月泉景点在广场附近,取月牙泉的意象做了一处小型水景,用人工水池、曲线驳岸和耐旱植物造景,与六公里外鸣沙山脚下的月牙泉形成互文:同是泉水意象,一个是自然奇观加人工维持,一个是纯人工再造,两者间的距离在地图上只有六公里,在水的账本上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数字。

雅园、秀园、思园三个园林散布在河道沿线,每个约五到八万平方米,以本地耐旱植物如柽柳、沙枣、毛白杨和微地形造景为主。园内有亭廊、花架和健身设施,白天有本地老人下棋散步,晚上游客散步拍照,两拨人用同一套设施但活动内容完全不同:老人是真的在生活,游客是在消费景观。这些园林与西侧隔壁的泄洪槽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一边是精细管理的园林绿化,一边是纯粹的工程混凝土渠道,两者的间距可能不到十米,但从功能到美学都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这组配套设计在任何一个城市都算合格的滨河景观。问题在于它出现在哪里。敦煌的地下水位自1975年党河水库截流后持续下降,累计降幅约七米。 月牙泉从1960年代平均水深七到八米萎缩到最浅时不足一米,2000年起依靠管道输水和渗水场人工维持水位,目前每年补充约四十万立方米的水才能保持泉形,等同于每三年把一个党河风情线装满再放空一次。农田灌溉依赖机井抽取地下水,部分区域抽水扬程从最初的几米增加到数十米,灌溉成本逐年上升:种地的成本因为水越来越深而越来越高。就在这样的水资源背景下,敦煌在市区段维护着四十万平方米的可视水面,养着音乐喷泉、水幕电影和滨水园林。

月牙泉:鸣沙山环绕的沙漠泉水
月牙泉,敦煌最著名的泉水景观,四面被鸣沙山包围。月牙泉和党河风情线共享同一个水源系统:党河的水一部分去了市区做景观,一部分渗入地下补给泉水。两者构成"自然水景"和"人工水景"的对照。图源:Wikimedia Commons/Singing Sand Dunes and Crescent Lake,CC BY-SA 4.0。

这不是浪费,但也不是没有代价。风情线的水不是一次性消耗品:回水渠让它在下游回归农业用途,"先用来看、再用来浇"的模式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纯景观用水的争议。但这个循环有一个物理前提:水必须先流过市区,经过观赏和蒸发,再流到农田。在干旱区,每增加一次人工水面就增加一份额外的蒸发损失。敦煌的年蒸发量超过两千五百毫米,是年降水量(不到四十毫米)的六十多倍。四十万平方米水面每年因蒸发损失的水量,可以灌溉多少亩农田,没有一个官方数字。但这个计算本身不需要精确数据:站在现场感受干燥炎热的风从水面吹过,蒸发这一物理过程本身就是肉眼可见的。

敦煌2024年接待游客两千零九十二万人次,旅游总收入一百八十九亿元。折算下来,平均每个游客在敦煌消费约九百元。对于一个市区人口仅约二十万的西北县级市来说,旅游是绝对的经济支柱:第三产业占全市GDP的百分之六十以上。游客的行程通常这样安排:白天去莫高窟或鸣沙山,傍晚回市区吃饭,晚上到党河风情线散步、看音乐喷泉,再去几步之外的敦煌夜市(沙州夜市)消费,买干果、吃杏皮水、挑几条丝巾。2021年"东亚文化之都·中国敦煌活动年"期间,中外嘉宾考察的第一站就是党河风情线和夜市。官方对这组配套的定位很明确:它们是城市名片,是旅游基础设施的组成部分。

党河风情线河道:城市人工河道
党河风情线的城市段河道,保留传统中式观景亭和滨水步道。这条河道从干河床改造而来,河底做了防渗处理,河道宽度和水位由人工控制。图源:Wikimedia Commons/Dang River in Dunhuang 2016 02,CC BY-SA 4.0。

一个游客在敦煌平均停留约一点五天。晚饭后多了一段散步和拍照的场所,整个城市的旅游时间产值就增加一段。这条河直接服务于延长游客停留时间和提升夜间消费:游客多留一个小时,就多一次餐饮、一次购物或者一杯饮料、一次住宿的可能性。在旅游经济的账本上,这条河的投入产出有明确计算依据。它本质上是旅游基础设施,只是被归类到了水利风景区这个行政分类里。党河出山口的水要去哪里,有三个选项:灌溉农田、维持生态、服务游客。风情线的存在意味着游客的"好看"需求在分配序列里排在了前面。

鸣沙山沙丘:敦煌的沙漠景观
敦煌鸣沙山,沙漠紧邻绿洲。党河的水量决定了绿洲的边界位置:水多一分则绿洲扩张,水少一分则沙漠推进。党河风情线的四十万平方米水面,减少了可用于生态边界维持的水量。图源:Wikimedia Commons/Singing Sand Dunes from the north,CC BY-SA 4.0。

如果党河出山口教会读者理解"敦煌绿洲依赖一条河",党河风情线教会读者理解的是另一层:一个严重缺水的小城市,如何在水资源约束和旅游经济之间做取舍。它不是简单的面子工程:它有循环设计、防洪功能和灌溉回流,工程逻辑是闭环的;它也不是毫无争议的合理项目:水库淤积、地下水位下降和蒸发损失是它无法回避的成本,这些成本由整个绿洲的水资源账户共同承担。党河风情线的价值不在评判它"该不该建",而在于它提供了一个罕见的决策样本来观察:当一个城市的收入几乎全部来自游客时,它会如何把最稀缺的资源分配到"好看"这件事上。在敦煌,每一立方米党河水都有三种可能的用途:灌溉农田、维持生态、服务游客。风情线的存在只是让第三种用途在现实分配序列里排到了前两种的前面。

这种取舍不是敦煌独有的。中国西部多个以旅游为支柱的干旱城市:鸣沙山所在的敦煌、七彩丹霞所在的张掖、喀纳斯所在的布尔津:都面临着类似的选择:景观用水和农业用水的竞争,在旅游旺季被放大到不可回避的程度。敦煌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把水驱动的旅游经济和绿洲存量水之间的矛盾,浓缩到了市区段一条三点六公里的景观河道上。你站在飞天广场,水面在你面前展开,音乐喷泉在表演:但你的脚边就有一条泄洪槽,你的身后是四十℃的干燥空气,你来的路上经过了戈壁滩。这条河读的不是水,读的是水在旅游经济里的定价。

带四个问题去现场

第一,水从哪里来? 站在飞天广场或任何一座桥上,看河道里的水。它们不是天然汇聚在这里的,水从三十四公里外的党河水库出发,经过一点三五公里引水渠才进入市区。这条水的源头不在你脚下,在三十四公里外的库区。试着沿河道往上游方向看,寻找引水渠入城的位置。

第二,清浑怎么分? 走到河岸西侧,找到那条与景观水道平行的混凝土渠道,那就是泄洪槽。它在汛期走浑水,东侧走清水,两套水道并排运行。你站在任何一座桥上都能同时看到这两条水道,它们之间的距离可能只有几米。

第三,水用完之后去哪里? 沿着风情线往下游方向走,在河道末端找到回水渠的入口。景观水在这里离开市区,被引向农田。它不是一次性消耗,先用来看、再用来浇。这个回水渠就是整条风情线"循环利用"承诺的兑现地点。

第四,这条河为什么在沙漠城市里? 把这个问题带到敦煌夜市的灯火和吆喝声里去想,带到莫高窟每天限流八千人的数据里去想。答案不在河道本身,在沙漠、水库和旅游经济三者之间的关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