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高窟窟区的中段有一组低矮的土坯房。外墙用沙土和草筋夯出来,颜色和周围的戈壁几乎一样,手指划过能感到粗粝的草梗纹理。推开木门走进房屋,地面是夯实的土,迎面是一方土炕、一张掉漆的旧书桌、一架挖进墙壁的土书架,一盏煤油灯搁在窗台上。全部家当加起来,几秒钟就看完了。西侧是卧室,东侧是厨房,整个布局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的日常尺度。这间土坯房是常书鸿在敦煌的故居,他从 1944 年起在这里住了将近四十年。
走到宕泉河对岸,爬上对面的沙丘,还有他的墓。墓的位置正对莫高窟的九层楼,视野覆盖整个窟区。把故居和墓放在一起读,能看到敦煌文物保护的一条主线:这个事业从一个人的牺牲开始,逐步变成一家机构的运营,最后演进为一套结合数字化和国际合作的操作体系。三任院长正好对应这条线的三个节点。

土坯房里的第一代保护者
常书鸿是杭州人,1904 年出生。他早年留学法国,在巴黎高等美术学院学习油画,他的作品曾入选巴黎春季沙龙,在当地艺术界已经站稳了脚跟。1935 年的一天,他在塞纳河边的旧书摊上翻到一本伯希和编的《敦煌图录》,里面是伯希和 1908 年在莫高窟拍摄的壁画照片。这些照片里的古代艺术让他极为震动。他在法国学到的西方美术传统,和自己祖国一千多年前的画作竟然是同等高度的成就。第二年他回到中国,1943 年辗转抵达敦煌,负责筹备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
他到敦煌时面对的是一面无法想象的废墟。莫高窟已经近四百年无人管理,堆积在洞窟里的沙子有 10 万立方米,壁画被烟熏成黑色,洞窟之间的隔墙被人打穿。研究所的经费只有 5 万元,没有水、没有电、没有交通工具、没有修复材料。常书鸿和第一代员工做的第一件事,是用双手清沙。他们发明了一种叫"拉沙排"的工具:一块木板前面拴绳子,一个人在前面拉、几个人在后面推,把沙子从洞窟里一车车运出去。随后又起早贪黑干了五十多天,筑起一道上千米的沙墙,防止流沙再次涌入。
这段历史写在院史陈列馆的展陈里,就在故居隔壁。展板上有一张 1940 年代的老照片:常书鸿穿着沾满沙土的粗布衣服,站在堆积如山的沙堆前,看不出半点"艺术家"的样子。他女儿常沙娜后来说,父亲常说自己是"痴人",为了敦煌抛掉了自我,甚至抛掉了自由。如果用一句话概括第一任院长的十五年,那就是:一个人在极端匮乏的条件下,用双手阻止了莫高窟的进一步坍塌。
这个阶段有一件事很能说明当时的物质条件。故居 1954 年才第一次通上电。电灯亮起的那一晚,常书鸿激动得像个孩子,从这个洞窟跑到那个洞窟。他觉得墙上的壁画侍女都在对他笑。一个在巴黎使用着画室和电灯的人,回到中国后在土坯房里等了十年才见到电。常书鸿晚年搬到北京后,家里一直挂着一串铃铛。他说莫高窟大佛殿檐角的风铃声听了五十年,现在住在北京听不到了,挂一串铃铛当作补偿。这串铃铛和他故居里那盏煤油灯一样,都是同一种东西:一个人把根扎在一个地方后留下的标记。
第二任:从个人英雄到机构建设
站在故居的院子里往北走几步,就是院史陈列馆的主体展厅。墙上的老照片记录了敦煌文物研究所的成长:队伍从成立时的 18 人,发展到上百人、再发展到上千人。
这个过程的关键推动者是第二任院长段文杰。他 1946 年从国立艺专毕业,原本只打算到敦煌看看就走,结果一待就是六十年。他回忆第一次走进洞窟的感觉时说:"我好像一头饿牛闯进了菜园子,精神上饱餐了一顿。"这句话和常书鸿在巴黎旧书摊的震惊,构成了两代敦煌人出发时的共同底色:他们都是在某个瞬间被这个艺术的规模击中,然后决定留下来。
段文杰在敦煌经历了大起大落。1950 年代末到 1970 年代,他被下放到农村,和妻子一起务农,长时间与家人分离。但他最终回到了敦煌。1980 年代他接任所长后,做了一件常书鸿想做但做不到的事:把敦煌从一个孤立的研究站,变成一家有国际视野的学术机构。他大力引进专业人才,和海外研究机构建立合作,创办了国内最早的敦煌学学术期刊《敦煌研究》。在他任内,敦煌文物研究所扩建为敦煌研究院,敦煌学研究的中心从海外开始回到中国。
段文杰自己临摹的壁画超过 360 幅,这个纪录至今无人打破。他花了大量时间做"复原临摹":壁画脱落漫漶的部分,他通过服饰史和绘画风格的研究,把残损的图案复原到原始状态。为了临摹一幅《都督夫人礼佛图》,他翻阅了一百多种服饰史资料。临摹这件事在今天有高清数码拍照替代,但在他的时代,手绘临摹是唯一能把壁画"搬出洞窟"的方式。

从故居陈列的老照片序列里能看到一个清晰的转折:研究所早期的照片,常书鸿穿着工作服在洞窟里清沙;到段文杰时期的照片,场景变成了会议室里的国际合作谈判和学术期刊的校样稿。保护敦煌这件事,正在从一种苦行变成一项职业。1980 年代以前,敦煌研究院只有考古和临摹两个部门;到段文杰退休时,研究院已经覆盖了保护科学、数字化、国际交流和公众教育等完整职能。
这个转折不是自然发生的。1980 年代以前,敦煌研究院只有考古和临摹两个部门。段文杰在任内新建了保护研究所、数字化研究所和敦煌学信息中心,把一家"临摹工作室"变成了一所研究型机构。经费从每年几万元增长到数百万元,队伍从几十人扩展到数百人。他的墓碑也立在宕泉河对岸,和常书鸿的墓并排。两座墓一起说明了同一件事:一个人成了制度,制度再吸引更多人。
第三任:面对游客洪水的数字化革命
故居展线的最后一部分属于第三任院长樊锦诗。她 1963 年从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毕业来到敦煌,当时还是一个二十五岁的上海姑娘,第一次看到莫高窟时被"震撼得说不出话",同时也被恶劣的生活条件吓到。她的第一个孩子是在敦煌生的,孩子出生后没有衣服,只能用她自己穿的棉猴裹住。由于没有人帮忙照顾,她每天上班只能把孩子单独锁在宿舍里。下班回来先听哭声,孩子哇哇哭说明没事,不哭反而提心吊胆。第一年结束后,她把孩子送到亲戚家寄养。这种家庭和事业无法两全的状态,常书鸿经历过,段文杰经历过,樊锦诗也经历过。它是"敦煌人"这个身份最普遍的代价。
一个洞窟同时进入几十人,十分钟内二氧化碳浓度上升百分之四十,相对湿度上升百分之三十。壁画地仗层里的盐分在每一轮干湿循环中都在加速结晶和膨胀。这个量级的损害不是一道禁止触摸的提示牌能解决的。
樊锦诗的做法有两个层面。第一是制度建设:她推动制定了《甘肃敦煌莫高窟保护条例》和《莫高窟保护总体规划》,从省级法规的层面给保护划了一条不可退让的底线。此前敦煌的保护一直靠研究院自身的判断力运转,法律空白意味着保护决策可以轻易被旅游收入压倒。第二是技术替代:她主导建成了莫高窟数字展示中心,把游客先带进球幕影院看 20 分钟的数字电影《梦幻佛宫》,再坐摆渡车去实体窟。这套"总量控制、网上预约、数字展示、实地看洞"的模式,本质是用数字副本替代一部分实体参观,在不降低游客体验的前提下压缩了人在洞窟内的停留时间。
数字展示中心在 2015 年投入运营。"数字敦煌"平台在 2016 年上线,30 个洞窟的高清图像向全球开放,访问量已超过 400 万次。这两件事让莫高窟的保护从"守"变成了"主动管理":游客在进窟区之前已经通过数字内容完成了预习,窟区的平均停留时间缩短了,但理解和满意度反而提升了。敦煌研究院也从樊锦诗接手时的数百人发展到一千四百多人,设立了国家级文物工程中心和移动现场保护实验室。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这套模式评价为世界遗产地旅游管理的典范,认为它"展示了有效的遗产地旅游管理方法,以保护遗产地的价值,树立了一个极具意义的典范形象"。
墓与故居的对望
从故居所在的皇庆寺区域走出来,穿过宕泉河干涸的河床,爬上对面的沙丘,可以看到常书鸿的墓。墓碑简朴,没有官衔,只有"敦煌守护神"几个字。墓址选在莫高窟的正对面,视野越过九层楼的飞檐,覆盖整个窟区。常书鸿 1994 年在北京去世,生命最后十几年一直处于苦闷中。住在北京木樨地的高干楼里,他反复对来访者说同一句话:"为什么不让我回敦煌?我还要住我那个土房子。"
他的遗愿是把骨灰送回来安葬。现在他的骨灰分在三处安放:一部分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一部分埋在故居小院他亲手种的两棵梨树根部,一部分在宕泉河对岸这个墓里。
故居里的梨树至今还活着,已经枝干粗壮、每年挂果。春天开花时,白色的小花开在土坯墙前,和崖壁上厚重的历史感形成一种反差。常书鸿生前在写给女儿沙娜的信中说:"不要忘记你是敦煌人。"这封信就像一个闭环的证明:一个人选择了一个地方,他的子女又被这个选择塑造。这句话放在他亲手种的梨树、他住了大半辈子的土坯房、他死后也要回来的坟这三件事之间,意思很清楚:一个人选择了自己要待的地方,然后一条接一条的制度,一批接一批的人,把这个选择变成了一座持续运转的研究院的日常;到今天,研究院的员工已经超过一千四百人。

如果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故居门前,看看这栋土坯房的材料和莫高窟崖壁的砾岩有什么区别。一栋是人工夯筑的土墙,一面是自然形成的砾岩崖壁。二者的材质不同,决定了各自的使用方式和寿命:这面崖壁需要的保护手段,和这堵土墙的维护方式有什么本质差异?
第二,走进故居之后,用三十秒估算这间房的面积和物品数量。你在这里看到的东西,能不能支撑一个人在这里工作和生活近四十年?这间土坯房本身就是代价的直接证据,不需要额外的说明文字。
第三,在院史陈列馆里找三任院长的照片,注意他们照片里的背景环境。常书鸿在清沙,段文杰在临摹,樊锦诗在检查数字化设备;从这三张照片跨越的几十年里,敦煌的保护方式发生了哪些根本性的变化?哪些用双手完成的任务后来被机器和制度取代了?
第四,从故居出来,穿过宕泉河,爬到对岸找到常书鸿的墓,站在墓前回头看莫高窟。这五百米的距离里包含了一个完整的问题:为什么一个人要埋在这里守着一面崖壁?又是什么力量让这件事从一个老人的执念变成了一座研究院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