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莫高窟,最先看到的是崖壁中段一座土红色的九层飞檐楼阁。它贴着岩壁拔地而起,檐角挂着小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这就是九层楼,官方编号莫高窟第96窟的外观。
穿过楼门进入窟内,视线被一尊巨大的弥勒佛像充满。它采用倚坐姿势(双腿下垂、脚踩地面),高35.5米,头几乎抵到窟顶。右手上举(施无畏印,意思是"别怕"),左手平伸(与愿印,意思是"满足你的愿望")。大佛的制作方法很特殊:先在崖壁上凿出大致的身体轮廓(这叫石胎),外面敷上草泥塑形,再上色彩绘。这种"石胎泥塑"是敦煌大型佛像的标准做法,因为莫高窟的砂砾岩颗粒粗糙,不适合精细雕刻,只能用泥来塑出细节。整座大佛的石胎与山体连接成一体,所以它不是搬进来的,而是直接在崖壁上凿出来的。这种"依山而塑"的手法是初唐大型造像的重要特征:乐山大佛(71米)、荣县大佛(36.67米)用的都是同一思路。
莫高窟全长约1.7公里,洞窟像蜂巢一样密布在崖面上,上下最多有五层。在九层楼的位置,崖壁达到最高点,所以这里成为整个窟区的视觉中心。当你站在广场上时,会发现九层楼的红色在土黄色崖壁上格外醒目,这也是敦煌研究院把它选作院徽图案的原因。
但今天要看的重点不是大佛本身,而是它的房子。这栋楼阁的层数变化,每个阶段都对应着一个时代的文物保护决策。从初建时4层到今天的9层,中间经历的每一次加高,都是当时的人对前代遗产做出的保护响应。如果说太庙读的是"建筑语言如何制造等级",那么九层楼读的则是"建筑层数如何记录了不同时期的保护态度"。中国敦煌石窟保护研究基金会对此有完整梳理。

初建与加层:从4层到5层
公元695年,武则天借佛教"弥勒下生"的说法巩固皇权,下令全国兴建大云寺、塑造弥勒大像。敦煌的禅师灵隐和居士阴祖响应了这一政策,在莫高窟崖壁上开凿第96窟,内塑弥勒倚坐像,外面搭建了一座四层重檐楼阁。晚唐时写的《莫高窟记》(保存在第156窟前室北壁)记录了这一切。为什么选在莫高窟中段?因为这里的崖壁最高最完整,能够容纳一尊超过30米的佛像。
第96窟的开凿方式也值得了解:那不是从崖壁表面向内挖一个房间,而是从上往下、由外向内凿出一个上小下大的锥形空间。大佛的轮廓从崖顶开始向下凿,凿出的碎石从预留的明窗(开在第三、五、七层的窗户,后来兼作采光和观瞻口)运出。今天从外面看九层楼,能看到每层都有这样的明窗开口。这种"自上而下"的施工方法不仅适用于大像窟,整个莫高窟的洞窟开凿都遵循类似的逻辑:先在崖面高处开一个入口,然后向下向内扩展,这样碎石可以靠重力掉落,不需要人力往上运。
到了晚唐(874-879年间),有人发现四层楼阁无法完全遮住大佛。佛像的头部从第四层以上露出来了,于是他们加了一层,变成五层。这次改动的动机很纯粹:让大佛被完全覆盖。加层不是为了好看,而是出于保护需要。
此后宋、西夏、元、清历代都做过修缮。其中一段关键线索来自1924年。美国探险家华尔纳来到敦煌,拍下一张照片:从树枝缝隙中拍到的大佛头部。照片显示当时的楼阁上层已经塌毁,大佛的头暴露在第四层以上。这张照片证明了两件事:当时是五层建筑,而且上层已经残破多年无人修缮。华尔纳照片现藏于多家机构。

民间集资:五层变九层
1928年到1935年间,敦煌当地百姓集资,在原来的五层基础上加建了四层,变成今天的九层。这不是一次翻新装修。当时大佛的窟檐已经残破多年,民国的文保体系尚未覆盖到敦煌这样的偏远地区,民间力量是唯一选择。九层方案也不是随意定的。楼阁每增加一层,大佛就多一层保护,同时建筑轮廓与背后的崖壁也更协调。
今天看到的攒尖屋顶(顶端聚拢成一个锥形)、各层檐角悬挂的铁马风铃,都是那次大修的成果。那次施工还重妆了大佛全身,在袈裟下摆加上了清式云龙纹。这些图案在今天的佛像身上仍然可见,但它们不是唐代原装。
敦煌研究院的专家在后来的勘察中发现了一个惊人细节:初唐时的佛殿建筑地面在现今地面的1.5米以下。换句话说,你今天站在九层楼的地板上,脚底下还埋着唐代的地面。 2000年敦煌研究院的发掘证实了这一事实。
考古发现:大佛"长高"1米
1999年到2000年,敦煌研究院在第96窟做了系统考古发掘。考古人员逐层向下挖掘,发现了唐代夯土地面、西夏八瓣莲花砖地面、元代素面砖地面、清代拼凑砖地面和民国素面砖地面。每个朝代都在前人的地面上加铺了一层。这意味着佛殿地面在不断抬高,大佛的高度也就相对地"变矮"了。
当发掘到最底层的唐代原始地面时,大佛恢复了初建时的高度:35.5米。这个数字比之前文献记载的34.5米多出整整1米。 酒泉地方媒体对此有详细报道。这次"长高"还改写了一项学术判断:莫高窟窟前出现殿堂的时间,从原来认为的五代时期前推了约200年,到了初唐。
考古人员同时发现了26个架穴(开窟造像时搭建脚手架的支撑孔洞)和一个莲花纹覆盆式大石柱础(形似倒扣的碗,柱础是柱子底部的石头基座)。中国社会科学网的敦煌考古综述确认了这些发现。这些遗迹直接展示了唐代工匠的工作现场:26个孔洞分布在佛像周围,说明当时搭建了多层脚手架,工匠在不同高度同时作业。据敦煌研究院的测绘数据,完成这样一尊大佛需要数十名工匠连续工作数月,包括凿石工、泥塑工和彩绘工的分工协作。

当代保护:加固而非复原
2011年以后,几次强降雨给九层楼带来了新威胁。雨水从崖顶渗入木结构,造成三、四、六层多处漏雨,土坯墙体渗水。2012年国家文物局批复了抢险修缮方案,2013年4月正式开工。工程内容包括木构件防腐、崖体顶面冲沟治理、地面排水和雨水渗漏防治。亚太世界遗产网记录了这次工程的细节。多年以来,参与工程的有古建筑修缮、岩体加固和壁画保护修复等多支队伍,跟敦煌研究院密切协作。
这场持续性的保护还有一个背景:莫高窟所在区域年降水量只有大约40毫米,但近年来极端降雨事件在持续增加。一座为干旱气候设计了1300年的木构建筑,突然要面对暴雨的考验,这恰好是气候变化给文化遗产带来的新课题。2013年修缮时,工人在拆开第三层檐口后发现部分木梁的榫卯节点已被雨水浸泡松动,虫蛀从接缝向内延伸十余厘米,这些损伤在外部检查时完全看不到。
这次修缮有一个关键原则:不改变文物原状。公元695年初建时是4层,民国时扩成9层。每一代人的干预都留在了建筑上。今天的保护者不做"恢复原貌"(比如拆掉民国加建的几层),而是加固和维护现有结构。因为这座楼阁的价值恰恰在层数的累积上。它不是一件唐代原物,而是一份1300年来各代人接力完成的作品。这个原则也适用于整个莫高窟的保护:修复一幅唐代壁画时,不会抹去西夏人在上面补画的痕迹,因为每一层绘制都记录了那个时代的信息。
截至2026年,九层楼仍然是莫高窟天际线上最显眼的轮廓。敦煌研究院的院徽用的就是它的图案。每年数百万游客来到莫高窟,第一张照片大多以九层楼为背景。但多数人不知道,他们站在一座由四代人接力完成了1300年的建筑面前。九层楼的价值不在每一层的飞檐做得有多精致,而在层数本身:四层、五层、九层,每一次增减都是当时的敦煌社会对一座前代遗产的回应。它是一本用木头和钉子写成的保护史。
一些值得注意的细节
站在广场上,先仰头多听一会儿风铃再进窟。九层楼各层檐角挂的铁马风铃,1928-1935年大修时换过一批,后来的修缮又补过几枚。风大时整栋楼的铃铛一起响,声音高低不一,因为每层的风速不同,檐口外挑距离逐层递减,铃铛的大小和重量也不一样。
大佛的手势是1987年由敦煌研究院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后重新修缮的。手势本身是唐代原装(施无畏印和与愿印是弥勒像的标准配置),但泥塑部分经过了专业复原。这里有一个有趣的对比:同属莫高窟的南大像(第130窟,高27米)也是弥勒倚坐像,但建于开元年间(713-741年),比北大像晚了约20年。它的面部保留了盛唐原貌,没有被清代重妆过,跟北大像的清代重彩袈裟形成鲜明对比。如果时间允许,可以找到第130窟的位置(在九层楼南侧不远处),比较两尊大像的彩绘风格差异:北大像的袈裟上有清式云龙纹,南大像则保持了唐代朴素庄严的风格。
大佛身后有一条高约2米的通道,可以绕行到佛的背后。每年农历四月初八(佛诞日),当地人按男左女右的习俗绕着大佛转三圈,以求消灾避难。这条通道在大佛脚内侧开有两个方孔用来采光。这一民俗延续至今已有上百年,是少有的仍然活在当代日常中的唐代空间使用方式。
九层楼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细节:它的位置正好处于莫高窟上寺石窟群的正中,南北两端的窟檐都以它为中心排列。这不是巧合,而是规划的结果。初唐选择在崖壁中段开凿大像窟,因为这里的地质条件最好、崖面最高,能支撑一尊35米以上大佛的重量和操作空间。
如果去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层数:抬头数一数它是几层? 从底部开始数,看看九层檐口如何在崖壁上逐层收缩。注意下部的两层间距比上部宽,这是因为底部向外延伸多、顶部与崖壁贴合紧密。再对比华尔纳1924年那张黑白照片,体会"从五层到九层"这个动作:它不是在加高建筑,是在加深保护。
第二,楼与崖的关系:它为什么贴着山崖建? 九层楼不是独立建筑,是覆盖在洞窟外的保护罩。注意看它和崖壁的交接处,屋顶直接搭在岩石上。这不是设计美学,是窟檐的功能本质。再抬头看飞檐下沿的木头,能看出新旧交替的痕迹:2013年修缮换过一部分木构件,颜色深的是原件,浅的是新换的防腐处理木料。
第三,大佛的手势:右手和左手在说什么? 右手上举(施无畏印:消除恐惧),左手平伸(与愿印:满足愿望)。这两个动作在佛教造像中有固定含义,莫高窟绝大多数佛像都用同一套手语编码。看看大佛的袈裟下摆,清代重妆的云龙纹还在。红底金纹的图案与唐代的简朴风格差别明显。这是1928-1935年那次大修留下的痕迹。
第四,脚下的地面和背后的通道:这两样东西各自说明了什么? 96窟内的地面是考古发掘后恢复的唐代地面,砖是新制的西夏八瓣莲花样式。整个莫高窟在不同年代的洞窟里有不同的铺地砖:唐代夯土、西夏莲花砖、元明素面砖。每个时代在地面上留了记号。然后从大佛两侧绕到背后,走那条高约2米的通道。通道在大佛脚内侧开了方孔采光,同时也是每年四月初八当地人绕佛祈福的路线。开窟时就预留了这条绕行道,说明唐代工匠在设计之初就把礼拜需求纳入了空间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