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莫高窟入口向东走约两百米,在九层楼的喧嚣之外,有一座不起眼的土坯院落。这是莫高窟的下寺,也是发现藏经洞的道士王圆箓生活和工作的地方。走进院子,正房、厢房和庭院都保留着西北乡土建筑的气质:夯土墙、木门窗、灰瓦屋顶,和莫高窟那些灿烂的壁画彩塑形成强烈反差。院中央横卧一条青石,上面刻着陈寅恪那句著名的判语:"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这句话把这座简陋院落和整个20世纪的世界汉学联结在一起。

莫高窟崖壁全景
从莫高窟入口处向北望的崖壁全景。王圆箓生活和工作的下寺就位于入口东约200米处。这些洞窟原本由上寺(喇嘛)、中寺(喇嘛)和下寺(道士)三段管理。来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这里是一套"遗产发现、流散、学术化"链条的物理起点。王圆箓在1900年6月22日发现的藏经洞(莫高窟第17窟),就在距此不到三百米的第16窟甬道北壁。那个长宽各2.6米、高3米的小密室里堆满了5万多件从4世纪到11世纪的文书、绢画和法器。这批文物后来流散到十多个国家,催生了一门全球性学科:敦煌学。而这件事的起点,正是一个识字不多的道士在一座佛教石窟群里的日常清扫。

他是什么人:一个流落至敦煌的道士

王圆箓约1850年出生在湖北麻城(一说陕西),少年时家乡遭灾,逃难到甘肃。他在肃州(今酒泉)当过兵,退役后出家为全真道龙门派道士,属于全真道第19代"圆"字辈。1897年前后,他云游到敦煌,在莫高窟住了下来。当时的莫高窟已荒废数百年,洞窟大多被流沙掩埋,上寺和中寺住的是藏传佛教喇嘛,下寺无人管理。王圆箓就此占据下寺,把它改建为道观,取名太清宫。

一个道士管理佛教石窟,在今天看来很奇怪,但在清末的西北边疆并不罕见。晚清时,甘肃的道士经常占据那些没有僧人的佛教寺院改造成道观。王圆箓做的事本质上和这些道士一样:他选中了下寺,把坍塌的洞窟改成道教殿堂,请画工在墙壁上画《西游记》壁画,甚至用道教塑像替换佛像。他没有文物保护的概念。他的动机是宗教虔诚,他想修复和经营一个属于自己的宗教场所。

王圆箓站在石窟前的历史照片,斯坦因1907年拍摄
王圆箓在莫高窟石窟前的留影,由英国探险家斯坦因于1907年拍摄。画面中他身穿肥大道袍,额头留着沧桑的皱纹。这张照片是记录王圆箓外貌的唯一可信影像。来源:敦煌石窟保护基金会,斯坦因摄,公共领域。

为了清理洞窟积沙,他四处化缘募款。据他的账册记载,他在敦煌三十多年共募得二十多万两银子,全部用于洞窟修缮和营造。这笔钱的具体用途(雇工、买材料、建窟檐)可以在他当年写下的账目中找到。斯坦因1914年再次到访时亲眼看过这些账册,证实了他的节俭:王圆箓和两个徒弟自奉极简,"几乎不妄费一文"。

那天的偶然发现

1900年6月22日,王圆箓雇来清理第16窟积沙的工人在甬道北壁发现了一条裂缝。敲击墙壁传来空洞回声,他们凿开壁画,发现一堵砖砌的封门。打开后,一个约19立方米的方形窟室出现在眼前,里面整齐堆放着用白布包裹的古文书、绢画和法器。这就是后来的藏经洞(第17窟)。

这个窟室其实不是为藏经而凿的。它原是晚唐高僧洪辩的影窟(纪念性洞窟),开凿于851至862年间。洞内北壁原设有洪辩的塑像和石碑。大约在11世纪初,敦煌的寺院为了躲避战乱,把大量经卷、文书和寺院资产转移到这个洞窟里,用砖墙封死,然后在外面覆盖壁画。此后约九百年再无人打开。

王圆箓发现这批文书后的反应,和今天任何一个不懂文物的人一样:他挑出一些送给地方官员,希望得到官府重视和资助。他先把样品送给敦煌县令严泽,再送安肃道道台廷栋。廷栋认为经卷的书法不如自己写得好,不感兴趣。最后通过敦煌知县汪宗翰,文书送到甘肃学政叶昌炽手中。叶是清末金石学家,立刻判断这是重要文物,建议省城将全部文书运往兰州保存。但运费需要五六千两银子,甘肃藩台以经费不足为由,仅下令"就地封存,由王道士看管"。

这个决定是整件事的分水岭。不是王圆箓主动要卖文物。唯一有能力保护文物的那个系统,在成本和运输距离面前退缩了。

七年等待后的第一次交易

敦煌有古代文书的传闻沿着商路传到了新疆。1907年,英籍匈牙利探险家斯坦因来到敦煌,随身带着翻译蒋孝琬。斯坦因观察到王圆箓对唐代高僧玄奘极为崇敬,下寺的壁画就是《西游记》题材。他利用这一点,自称是"玄奘的信徒",从印度沿着玄奘的足迹来取经。这套话术打动了王圆箓。

斯坦因用40块马蹄银(约500卢比)换走了24箱写本和5箱绢画刺绣。这批文物成为大英博物馆敦煌收藏的核心。1908年,法国汉学家伯希和以500两银子挑走6000余件写本精品。此后日本大谷探险队、俄国奥登堡接踵而来。据伯希和记载,王圆箓每次交易后都把银两记进修缮账册。他把这些钱看作信徒捐赠,不是货款。

到1910年清廷终于下令运走剩余经卷时,藏经洞的文物已流失约三分之二。启运时有9000余卷,三个月后运到北京只剩8000余卷,沿途被官员截留瓜分。这批最后入藏京师图书馆的写本,仅占藏经洞原藏量的不到五分之一。

从这笔钱看他的动机

王圆箓用卖经书换来的钱做了一件令人困惑的事:他没有据为己有,而是继续修缮莫高窟。三层楼(第16窟外的窟檐建筑,他在1906年前后募资修建)是他建的,九层楼的维修他资助过,他还把散落的残损佛像集中起来修建了一座"千相塔"。1910年廷栋为此撰文《敦煌千佛洞千相塔记》。这一事实让"王圆箓是一个贪婪的卖宝贼"这个判断站不住脚。

王圆箓的账册清楚记录了收入和支出,斯坦因第二次到访时他主动出示。他晚年生活节俭,仍住在他那简朴的下寺里。1923年美国华尔纳盗取壁画后,当地民众迁怒于他,认为他拿了外国人的钱,逼他分赃。他拿不出钱,只能装疯卖傻度日。1931年去世后,他的弟子想为他修塔,先广泛征求社会名流意见,获一致同意后才建了那座至今矗立在宕泉河对岸的道士塔。这个程序本身说明敦煌当地社会对他的评价基本是正面的。据道音文化的评传记载,敦煌研究院的李正宇先生在1986年从民间调查中确认了这些细节。

宕泉河对岸的王圆箓道士塔
宕泉河对岸的道士塔,王圆箓的最终归宿。塔身历经修缮保存完好,塔前可见"王圆箓"碑文。他的弟子在征得当地士绅同意后才为他建造此塔。来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一个更大的背景:制度的真空

把王圆箓的个人经历放回更大的背景中,藏经洞文物流散的根本原因不在于他一人的判断。据沙武田《藏经洞史话》的梳理,王圆箓在发现后的七年里,至少向四级官府(县令、道台、学政、藩台)做过报告,每一级都以不同理由推诿了责任。晚清官制中,甘肃藩台(主管一省财政民政)对文物保护的拨款权限很小,敦煌到兰州的运输成本在整个财政盘子里排不上优先次序。地方政府官员(县令、道台)对古代文献的学术价值缺乏判断力,廷栋的"书法不如我好"式的回应并非特例。而西方探险家的背后则是大英博物馆、法国汉学界等已经建立了成熟的中亚考古资助机制的组织。三股力量的不对等,才是流散的真正推手。

从这个角度看,王圆箓的经历展示的是一种多重约束下的困境。他不是英雄也不是罪人。首先,他能调动的资源极其有限,一个流落至此的道士,在清末的边疆县城没有任何体制内的权力。其次,他面对的信息完全不对称,他无法判断斯坦因给出的价格和文物的真实价值之间差了多少个量级。再次,他还要应对地方社会的压力,村民知道他手里有"值钱的东西",不断找他索要分账。这三层约束叠加,换成任何一个同样处境的人,选择空间都不会比他大多少。

他是一个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了最大努力的人:他发现以后上报了四年,骑毛驴走八百里路去求见官员,他甚至给清廷写了秘密奏折。直到所有这些尝试都失败了之后,他才接受了斯坦因的交易。而卖经书得来的钱,他又全部花在了他一开始就想做的事上:修缮莫高窟。

下寺建筑群至今仍保留着王圆箓当年生活的基本格局。敦煌研究院在2000年藏经洞发现一百周年之际,将这里改建为藏经洞文物陈列馆,展示王圆箓的生平、藏经洞的发现经过和文物流散的基本脉络。院中的青石刻字是陈寅恪《敦煌劫余录序》中的原文。2014年敦煌研究院又对陈列馆做了展陈更新,增加了数字互动内容。从王圆箓简陋的土坯房到数字屏幕上的高清壁画,这本身也是遗产保护方式一百多年演变的一个缩影。

位于宕泉河对岸的道士塔同样值得注意。塔不很高,约三层楼的样子,通体用土砖砌成,朴素无华。塔身嵌有一块碑文,简要记载了王圆箓的生平,落款署"民国二十年"即1931年。孙儒僩(1947年起在敦煌艺术研究所工作、曾任保护研究所所长)在回忆中写道,王圆箓在莫高窟种植了大量白杨树,改变了窟前的景观面貌。这些树到今天大部分已枯死,但下寺东南面那片果园的轮廓依稀可辨。来访的游客大多匆匆路过,很少有人停下来细读青石上的那句话。大多数旅游攻略谈起王圆箓,不是把他简化为"卖国贼"就是把他浪漫化为"孤独的守护者"。但这两个标签都抹掉了历史的具体性:一个具体的普通人,在一个具体的时代和地方,面对一系列具体的选择,做了一系列在当时看来合理的决定。站在他的故居里,看那圈夯土墙和灰瓦屋顶,你能感受到的不是英雄主义或罪恶感,而是一种荒凉的历史必然性。在参观莫高窟的整个过程中,可以在心里把藏经洞发现(1900年)、斯坦因取经(1907年)、伯希和挑选(1908年)、清廷运走(1910年)这几个关键时间点记下来,然后对照一下这些时间点的中国和世界发生了什么。这几件事发生的时候,清帝国最后的十几年正在发生远比敦煌经卷更大的动荡。但如果你站在院子里读完这篇文章再出发去看洞窟,看到的就不是"492个洞窟,好多"这个数字,而是一段完整的、从发现到流散到保护的历史流程,其起点就在你的脚下。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下寺的院子里,看看院中的青石刻字。陈寅恪的"伤心史"三个字说明敦煌学的诞生伴随了一场文化流失。你觉得这个判断在今天是否仍然成立?

第二,沿着莫高窟入口到第16窟的路线,留意王圆箓用卖经书钱建的三层楼。它的存在暗示了王圆箓的一个什么行为逻辑?

第三,在参观藏经洞(第17窟)时,估算一下这个窟室的大小(2.6米乘2.6米乘3米)。如果5万卷文书堆在里面,你需要多少年才能看完百分之一?

第四,从下寺的位置回头看九层楼和石窟群。上寺(喇嘛)、中寺(喇嘛)、下寺(道士)的管理范围是如何划分的?为什么同一个佛教圣地会出现三教共管的格局?

第五,如果游览路线允许,走出莫高窟景区到宕泉河对岸看道士塔。为什么当地社会愿意允许王圆箓葬在莫高窟对面?这个位置说明什么?

这五个问题看完,王圆箓就不再是课本里那个模糊的"卖国贼"或"守宝人"。他是一个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做出了一系列选择的普通人。他的选择(发现、上报、等待、出售、修缮)每一步都有当时的逻辑支撑。理解了这个逻辑,藏经洞文物流散就不再是一个"都怪王道士"的简单故事,而是晚清制度失效、边疆管理真空和国际学术竞争共同作用下的历史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