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 Petuelring 上方的人行天桥面向西,第一眼看到四根银色圆柱体并排立在 Olympiapark 西缘。每根圆柱顶部挂着 BMW 蓝白标识,底部没有传统办公楼那种立柱落地,整个建筑像从空中吊下来的。紧挨着圆柱南侧,一个银白色碗状建筑扣在地上,碗底写着"BMW Museum"。再往南 200 米,一片金属质感的云状屋顶悬在空中,那是 2007 年落成的 BMW Welt。

这三组建筑的关系不是偶然相邻。它们和 Olympiapark 那张白色膜屋顶在同一年(1968 到 1972)同一片土地上同时交付,但用了完全不同的建筑材料:那边是透明的布,这边是混凝土和金属。理解这个对照,是读懂这组建筑的关键。那个屋顶展示开放和透明,这些圆柱展示制造力和工业精度。它们合在一起,才构成 1972 年西德想给世界看的完整画面。BMW Group Press 40 年回顾称它是"世界上最大的四缸建筑"。在建筑层面,它是国家形象工程的另一半,以工业混凝土表达的那一半。

从人行天桥仰视四缸塔
BMW 四缸塔从 Petuelring 方向仰视,四根圆柱体排列成气缸布局,顶部蓝白标识清晰。图源:Wikimedia Commons

从屋顶盖起的楼

1966 年 BMW 的管理部门分散在慕尼黑多处租来的办公楼里。管理委员会决定建一栋集中办公的总部。1968 年八家建筑事务所受邀竞标,两家进入决赛。一家提出了传统的七层板楼方案,实用但不出奇。另一家来自维也纳建筑师 Karl Schwanzer:四根圆柱组成 cloverleaf 布局,顶部十字钢架承载全部重量,各层楼板从屋顶依次向下悬挂。施工时先建最上层,再往下"吊"出下面的楼层,1970 年施工现场的照片显示顶部率先成形、底部还是空架子的奇特情景。BMW 销售总监 Paul Hahnemann 认出了这个方案的价值:它首先是这座城市的建筑地标,其次才是一栋办公楼[同上]。

Schwanzer 的导师是巴西建筑师 Oscar Niemeyer,后者在巴西利亚的国会大厦和总统府中使用雕塑化建筑语言,把政府建筑本身变成国家象征物。Schwanzer 把同一种语言从政府建筑转移到工业建筑上。他设计的不是一个工厂总部,而是一栋可以从一公里外认出品牌的建筑物体。竞赛评委在 1968 年评审时特别提到,新总部需要"与未来奥运设施的建筑风格协调"[同上];这意味着四缸塔从一开始就被要求与 Olympiapark 放在同一个叙事框架里读。

悬挂结构带来的另一个后果是内部空间格外灵活。传统办公楼每层有固定的立柱和承重墙,重新分割需要拆改结构。四缸塔的楼板从顶部吊下,各层内部没有承重柱,隔墙可以根据管理流程变化自由移动。BMW Group 在为这个方案做内部推广时使用的关键词是"built for communication"BMW Press 回顾。建筑的物理形式直接支持组织的灵活性,这是 1970 年代办公建筑理念的一次前沿实验。

气缸的剖面

四根圆柱的平面布局直接对应 BMW 引擎的四个气缸。这不是隐喻,是图纸上的精确映射。相邻的碗形博物馆被读作气缸盖或轮胎形态。从南侧鸟瞰,四缸塔和碗形博物馆放在一起,视觉上构成一台动力系统的剖面图:四根气缸活塞在上,盖体在下BMW Group 50 周年官方回顾。把企业总部直接做成产品外形,这种激进做法在 1970 年代的工业建筑中几乎没有先例。Schwanzer 将 Niemeyer 的曲线替换成工业直线,把政府宫换成了引擎剖面。

四缸塔与碗形博物馆鸟瞰
从南侧俯视 BMW 四缸塔和碗形博物馆,两座建筑的平面分别对应气缸排列和气缸盖。图源:Wikimedia Commons

碗形博物馆内部是一个直径 40 米的开放空间,外墙采用弧形金属面板,在阳光下呈现银白色光泽。它和四缸塔的垂直圆柱体形成对比:一个向上升,一个向地面展开;一个是柱体,一个是碗体。这种两座建筑共享同一套产品隐喻(引擎 = 气缸 + 气缸盖)的做法,在工业建筑史上几乎没有先例。2004 到 2008 年,斯图加特展览设计事务所 Atelier Brückner 进行了彻底改造:原有的混凝土外壳保留,内部完全重建为一套螺旋展线。观众乘扶梯到顶部,沿环形坡道向下经过 25 个主题展区。这种"先升后降"的动线借用古根海姆博物馆的空间概念,也对应 BMW 产品从概念到生产的流程Dezeen 报道。博物馆入口处,四缸塔始终作为背景出现在视野里,两座建筑的空间关系在人的视平线高度被再次确认。

碗形博物馆入口
碗形博物馆入口地面视角,"BMW Museum"铭牌在前景,四缸塔在背景中。图源:Wikimedia Commons

99.5 米的精确切割

四缸塔的高度 99.5 米不是任意的工程选择。慕尼黑有一条不成文的城市规定:没有建筑可以高于圣母教堂 Frauenkirche 的双塔(约 90.8 米)。BMW Museum 馆长 Dr. Andreas Braun 在谈及这个数字时说:"我们有一条奇怪的法律,城市里没有建筑可以比大教堂更高。"designboom 采访 Schwanzer 的方案精确地卡在 99.5 米,比 Frauenkirche 高约 9 米,但考虑到后者建在山丘上且塔尖结构纤细,两座建筑在远距离天际线上基本平齐。从 Olympiaturm 或城市任何高点看出去,四缸塔的顶部与 Frauenkirche 的拱顶在一条水平线上。这条看不见的切割线说明了两件事:1970 年代的工业建筑虽然大胆扩张,但仍然嵌在慕尼黑的城市规则里;而 BMW 选择接受这个限制而不是挑战它,本身就符合 1972 年西德国家形象工程的态度:展示力量但不耀武扬威。

同一片土地上的两面

理解四缸塔与博物馆的最佳位置不在建筑脚下,在 Olympiaturm 的观景台上。从那里看,Frei Otto 的白色膜屋顶在脚下展开,72,000 平方米的织物覆盖奥林匹克体育场、体育馆和游泳馆,像一张被拉平的布悬在钢缆之间。视线往右大约 300 米外,四根混凝土圆柱立在 Petuelring 边上。两座建筑几乎同时建成:膜屋顶从 1968 年设计到 1972 年完工,四缸塔同样在 1968 年选标到 1973 年 5 月开放。前者的设计者 Behnisch 和 Otto 用透明织物展示一个开放、民主、没有秘密的西德,后者的设计者 Schwanzer 用悬挂混凝土展示一个会造东西、有工业制造力的西德。它们的关系不是竞争,是分工。1972 年西德向世界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同时用了两种建筑语言,今天从 Olympiaturm 上仍然能一眼看到全貌。建筑之间 300 米的距离不是偶然的,把这个距离换算成步行时间大约 4 分钟:从膜屋顶走到四缸塔,恰好够一个人在心里完成从"开放的德国"到"制造的德国"这两层叙事之间的转换。

从奥林匹克塔看 BMW 建筑群
从 Olympiaturm 俯瞰,膜屋顶在左下方展开,四缸塔和碗形博物馆立在右侧约 300 米处。图源:Wikimedia Commons

2007: 云的时代

1999 年,BMW 总部和博物馆被列为文物保护建筑。这意味着建筑外壳必须保留,但功能和内部可以更新。2004 到 2008 年的博物馆改造是第一次实践。第二次是 2007 年落成的 BMW Welt,由奥地利解构主义事务所 Coop Himmelb(l)au 的 Wolf D. Prix 设计Coop Himmelb(l)au 官网。Welt 占地约 25,000 平方米,是一栋与 Schwanzer 语言完全不同的建筑。没有圆柱、没有悬挂结构、没有工业现代主义的几何精确性。取而代之的是一片 16,000 平方米的金属云状屋顶,覆盖在玻璃展厅上方。12 根底座支柱支撑屋顶,几乎看不到传统意义上的外墙。这个屋顶没有正立面、没有入口轴线,和四缸塔的四个严格对称的圆柱体是完全相反的几何语言。行人可以直接透过玻璃看到展厅里的新车和参观者。一个双锥体贯穿建筑中央,形成入口大厅的空间焦点。

Welt 的功能也不是办公或展览,而是车辆交付和品牌体验。一辆新车在工厂下线后,车主可以在 Welt 的舞台上接收钥匙。BMW 演进的三个阶段在这里并排站立:1973 年的总部展示工业制造力,1973 年的博物馆展示产品历史,2007 年的 Welt 展示品牌体验。从 Olympiazentrum 地铁站出来,沿人行道从北向南走 500 米,你会依次经过这三栋建筑,每一栋精确对应它那个年代工业文化的核心命题。1970 年代的产品是引擎和底盘。2000 年代的产品是品牌体验和生活方式。建筑语言的转变比任何公司宣传册都直接说明问题,而这三栋建筑始终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像是工业文化三十年的一幅截面图。

BMW Welt 云形屋顶
Coop Himmelb(l)au 设计的 BMW Welt,金属云状屋顶覆盖双锥体中央大厅,大面积玻璃取代传统外墙。图源:Wikimedia Commons

还有一个现场细节可以帮助你把这组建筑从品牌展示里拉出来。沿着 Lerchenauer Straße 往南走,四缸塔始终保持办公楼身份,入口安静、门禁明确;博物馆和 Welt 则把人流、售票、车辆交付和展览全部摊到街面上。三栋建筑在同一片地上分出三种公众关系:总部把工业资本收进内部,博物馆把企业历史做成展线,Welt 把消费仪式摆到城市界面。这个分工比任何车款陈列都更能说明 BMW 在 1972 年以后如何理解自己的公共形象。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 Petuelring 的人行天桥上,面朝四根圆柱体。观察它们的排列角度:是两两并排还是四根呈放射状?这个角度和 BMW 引擎气缸的布局是什么对应关系?

第二,走到四缸塔正门下方抬头看屋顶结构。你能找到支撑建筑的立柱吗?如果没有立柱落地,整个建筑是靠什么结构站住的?这种悬挂结构对一个办公楼的内部空间产生了什么影响?

第三,站在 Olympiaturm 观景台,同时看在左前方展开的膜屋顶和右侧的四缸塔。两种建筑材料(织物 vs 混凝土)和结构逻辑(张拉膜 vs 悬挂结构)完全不同。它们之间隔了多远?这个距离说明了什么,是隔阂还是分工?

第四,在慕尼黑城市天际线中同时找到四缸塔的顶部和 Frauenkirche 的双塔。目测它们的顶部是否大致在同一高度线上。如果工业建筑和中世纪教堂被保持在一条水平线上,这个高度控制在告诉你什么关于慕尼黑的城市治理逻辑?

第五,从北向南依次走过四缸塔、碗形博物馆和 Welt,对比三栋建筑的外立面语言变化。哪一栋最封闭、哪一栋最开放?从"混凝土圆柱"到"金属云",这个材料语言的转变反映了汽车工业在这三十年间怎样的定位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