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奥林匹克体育场的看台上,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头顶那片白色半透明的巨大帐篷状屋顶。阳光穿过它照进来,光线变得柔和均匀,不像传统体育场那样在座席上投射出硬边阴影。屋顶用细细的钢缆绷紧在几十根钢柱之间,没有任何一根立柱遮挡视线,整片屋顶像一张被拉平的布悬在半空中Olympiapark München 官方介绍。它面积约74,000平方米,覆盖着奥林匹克体育场、旁边的奥林匹克体育馆和奥林匹克游泳馆三个场馆。

这不是普通的帐篷。它的正式名称是张拉膜结构(tensile membrane structure),一种用钢缆编织的缆网作为受力骨架、表面覆盖柔性材料的轻型大跨屋顶系统。1968到1972年间建成时,这是全世界第一次在大跨度建筑上全面采用这种技术。设计者是德国建筑师Frei Otto(1925-2015),他在1975年获AIA金奖,2015年以90岁高龄获普利兹克建筑奖。整个公园的总规划则由建筑师Günter Behnisch(1922-2010)负责。

但这个屋顶的意义超出了工程本身。它出现在1972年的慕尼黑,出现在二战结束后西德第一次主办的奥运会上。联邦德国要用这组建筑对世界说一句话:我们不再是1936年的那个德国。1945年以后,这个国家被分裂,被占领,被重新教育。在废墟上办一届奥运,用的建筑语言不是石头、不是大理石门廊、不是对称的仪式轴线,而是一张透明的布。

从废墟堆到开放公园

奥林匹克公园建在慕尼黑北郊一处叫Oberwiesenfeld的空地上。这里在1916到1960年代是军用机场,二战后变成全城的废墟堆放场。战后的慕尼黑约一半建筑被毁,碎石被卡车一车一车运到这里,堆成一座约50米高的人造山丘。建筑师选择这块废弃地本身是一个姿态:在废墟上建一个开放的公园,而不是在建成区里加一座纪念碑Architectural Review, "Olympic Park Munich"。把战败的废墟直接变成公园的基底,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建筑声明:建筑应该和土地一起被重新使用,而不是把土地清理干净再从头建造。

景观建筑师Günther Grzimek接手后,没有采用传统奥运场馆封闭对称的格局,而是用起伏的地形、人工湖和步行道把体育场、体育馆和游泳馆三个场馆松散串在一起。屋顶不需要从地面立起,而是架在人工山丘顶上;体育场不需要正面和入口轴线,观众可以从四面八方走进来。今天公园里的草地仍是慕尼黑市民跑步、晒太阳、遛狗的地方。

一张布如何变成屋顶

Frei Otto设计的屋顶结构叫缆网(cable net),由钢缆在两个方向上交叉编织而成,形成75x75厘米的方形网格。这个网格本身不承担荷载,它的作用是托住表面的覆盖层,一种PVC涂层玻璃纤维材料,白色半透明。整片屋顶由外围钢柱和边缘钢缆张拉固定。要把它拉到预定形状,边缘钢缆像帐篷的拉绳一样向外绷紧,把膜面撑成连续的波浪形曲面。

要支撑74,000平方米且中间没有立柱,结构形状必须精确计算。工程师Jörg Schlaich和Rudolf Bergermann(后来的sbp事务所前身)首次在大型建筑中使用计算机迭代计算来确定结构形状。计算机用逐步逼近的方法找到每根钢缆的最佳受力状态和膜面的最终曲面,这在1960年代末是开创性的做法Schlaich Bergermann Partner 事务所历史

从远处看,这张屋顶不像一个建筑工程。它顺着山丘的轮廓起伏,白色膜面在不同角度的阳光下呈现从透明到纯白的渐变。刮风的时候,边缘钢缆偶尔会发出低沉的振动声。

从 Olympiaturm 俯瞰奥林匹克公园
从Olympiaturm俯瞰Olympiapark,Frei Otto的白色膜屋顶覆盖体育场和两侧场馆。图源:Wikimedia Commons

体育场采用下沉式设计(sunken design),座席嵌入人工山丘,观众席地面比外部地面低约10米。观众从山丘顶上进入,沿斜坡向下走向座位。这种设计引用古希腊竞技场的传统:从山坡上向下看竞技,而帐篷状屋顶对应古希腊剧场的遮阳棚(velarium)。建筑师Behnisch在二战期间曾担任德国潜艇的指挥官,这段经历让他在战后转向一种完全透明的建筑哲学:没有死角、没有隐藏空间、从每个入口都能一眼看到全场。

Olympiastadion 外部
Olympiastadion外部,白色张拉膜屋顶由钢柱支撑,体育场嵌在人工山丘中。图源:Wikimedia Commons
看台内部
看台内部,下沉式座席从入口向下延伸至竞技场,透明屋顶让自然光照入所有座位。图源:Wikimedia Commons

石头对膜:两个德国的建筑对话

要理解慕尼黑奥林匹克公园的建筑语言,必须把它和1936年柏林奥林匹克体育场对照。两个体育场相距36年,建在同一个国家被战争切断的两端。

柏林Olympiastadion由建筑师Werner March设计(1934-1936年建造),使用厚重石灰岩立面、巨大体量和严格对称布局,呈现国家主义建筑语言:压倒性尺度、永恒的石头、封闭的体块。1936年奥运会被纳粹政权用作政治宣传工具,至今柏林体育场南侧外墙上还保留着当年的刻字。

1966年西德申奥成功时,各方一致同意,这届奥运会必须和1936年完全切割。Behnisch和Otto交出的答案是一套完整的替代方案:用膜屋顶替代石质屋顶,用不对称布局替代对称轴线,用人工山丘替代石头基座,用开放的公园围墙替代封闭的场馆围墙。这套替代方案不限于建筑本身。平面设计师范Otl Aicher为1972年奥运会创立了一套通用运动 pictogram(象形图)系统,用简洁的几何人形代表不同体育项目。这套图形语言后来成为全球奥运视觉设计的标准模板。

关于建筑语言的选择,西德政府机构DPMA(德国专利商标局)在2022年的回顾中这样描述:这里没有pathos(慷慨激昂)或monumentality(纪念性),取而代之的是cheerful objectivity(愉快的客观性,德文heiterer Sachlichkeit)DPMA 回顾文章

这不是一次建筑风格的更换。这是国家形象工程的自觉重写。1972年的西德要通过建筑告诉世界:德国可以是一个民主、开放、融入国际社会的国家。

那层悲剧

1972年9月5日清晨,巴勒斯坦组织"黑九月"的成员翻过奥运村Connollystraße 31号以色列代表团驻地只有两米高的围栏。2名以色列运动员当场被杀,9人被挟持。在Fürstenfeldbruck机场的营救行动以失败告终,最终11名以色列运动员、1名西德警察和5名袭击者死亡。奥运会中断34小时后,国际奥委会决定继续比赛。一枚纪念牌匾在体育场升起,但整届奥运会的气氛从此改变Olympiapark München 官方纪念页

在Kolehmainenweg 11号(奥运村旁),地面上嵌着一处纪念雕塑。黑色石板上以德语和希伯来语记录着11名遇难者的姓名和遇难日期。雕塑不大,不显眼,和周围住宅楼共用一个街角。如果你不是专门来找它,很可能会走过。

这个事件和奥林匹克公园建筑层面的叙事是两个独立层。建筑层讲的是西德如何通过膜结构宣告一个新的国家身份。惨案层则告诉你,这层叙事在举办期间就被地缘政治的暴力打断。它们在同一个场地上同时成立,彼此不能覆盖。一张试图展示开放和透明的屋顶,下面发生了一个关于边界和仇恨的事件。

1972 年惨案纪念雕塑
位于奥运村旁的1972年惨案纪念雕塑,铭文记录11名以色列运动员遇难日期。图源:Wikimedia Commons

旁边的四缸

紧邻公园西侧的是BMW总部大楼(BMW-Vierzylinder,四缸大楼),由建筑师Karl Schwanzer设计,1973年投入运营。四栋圆柱形塔楼各高101米,共22层,每三个楼层为一个功能组。四栋楼排列成引擎气缸的形状,这是对BMW产品最直接的建筑化表达BMW Group 官方资料。大楼建成时,BMW正从战后复苏走向国际扩张,这座总部本身就是西德工业复兴的物质证据。

几步之外的Olympiaturm(奥林匹克塔)1965到1968年建成,高291米(含天线),观景台距地面192米,塔上有旋转餐厅。从塔顶可以看到奥林匹克公园的膜屋顶在脚下展开,BMW四缸大楼立在旁边,慕尼黑城市天际线在远处延伸。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初,这组同期竣工的建筑群构成了慕尼黑北郊的新城市景观:一个用膜屋顶表达开放态度的德国,一个用工业建筑展示制造实力的德国,站在同一个框架里。再加上公园本身的建筑群和奥运村住宅,这一整片新区在不到十年内从荒地变成了西德展示自己的橱窗。

BMW 总部四缸大楼从奥林匹克塔方向看
紧邻公园西侧的BMW总部"四缸大楼",Karl Schwanzer设计,1973年落成。图源:Wikimedia Commons

星期二下午的公园

奥运会结束后,奥林匹克公园没有变成封闭的纪念园区。Grzimek的景观设计从一开始就把公园作为市民公共空间,而不是仅供赛事使用的礼仪场地。体育场至今用于足球赛事和大型演唱会,奥林匹克游泳馆向公众开放,湖泊、自行车道和人造山丘是慕尼黑人的日常去处。没有围栏,不收门票,从地铁站出来走几步就能踩上草地。建筑师和规划师在赛前就考虑了赛后使用,这个决定的成效在奥运会结束后的每一个普通日子里都能看到。星期二下午在湖边跑步的人,不抬头也知道自己在一个公园里。1972年西德想展示的那个"开放的德国",最终最真实的继承者可能是这些每周末来草地上躺着的人。游客在Olympiaturm观景台上看到的风景,也是市民每天骑车经过的风景,这两个视角的重合本身就是一种日常化。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体育场看台最高处,先低头看下沉式座席,再抬头看白色膜屋顶。一个方向指向古希腊竞技场传统,一个方向指向1960年代最前沿的结构工程。为什么它们被放在同一个空间里?这座建筑同时在向两个方向说话,在说给谁听?

第二,沿公园西侧走到能看到膜屋顶和BMW四缸大楼同框的位置。两座建筑几乎同时建成,一个用透明织物展示开放,一个用混凝土展示工业力量。哪一种语言更能代表1972年的西德?还是说,它们合在一起才构成完整的画面?

第三,找到Kolehmainenweg 11号的1972年惨案纪念雕塑。它离体育场步行不到十分钟,但不在任何一张奥运园区导览图的主路径上。对比纪念雕塑和Olympiaturm观景台在这片区域里的存在感,为什么一个一定要让你看见,另一个可以让你走过?

第四,从Olympiaturm观景台俯瞰整个公园。找到那张白色膜屋顶的边界在哪里。74,000平方米放在一张视平线图里,它和周围的树木、道路、湖面是什么比例关系?这张屋顶覆盖了多少你在视平线上看不到的功能空间?

第五,走出公园到地铁站,路上经过一两栋奥运村住宅楼。今天那里是普通居民楼,你没有任何标识提醒你1972年9月5日清晨这里发生过什么。奥运村从运动员住地变成市民住宅这个转变本身,和那张白色膜屋顶一样,都是同一组建筑在四十年后继续存在的方式。你更愿意用屋顶还是用住宅来定义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