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合肥龚湾路与环城西路交叉口附近,路边有一段不显眼的土垄。它比地面高出大约半米到一米,表面被草木覆盖,路侧可能有围挡或者维护边界。一眼看去,它就是绿化带里一段普通的隆起,和公园假山、建筑工地堆土很难区分。但这段地形就是本文要说的地方。它被地方资料和项目调研记录为合肥古城墙的夯土残基。从外表看,它和合肥老城其他街边的绿化带区别不大,但地面之下的材料来自七百年前筑城时的夯土。夯土工艺把黄土、石灰和糯米浆混合后逐层捣实,干燥后的强度远超普通填土。读者站在现场即使看不到裸露的土体断面,也能从土垄的密实外形和隆起形态判断它不是自然地形。
古代中国城市的包砖城墙,外层是砖,内层是填土夯实的土芯。拆城时的顺序通常是先拆外层包砖,砖运走后,内部夯土如果不够结实或者不易搬运,就可能留在原地。龚湾路的这段土体正是外砖消失后留下的墙芯材料。残基这个词在这里的意思是建筑拆毁后留在原位的基础或材料残留,不等于完整建筑。把龚湾路放进合肥城防系统看,它的意义才能显现出来。
这个对比是理解龚湾路的关键。一面平均八米高、顶部可以走人、外侧包砖内侧填土的完整城防系统,拆掉之后只剩下路边一段不起眼的土垄。外砖被拆走,土芯留在了原处。龚湾路的残基是城墙的中间层,来自原始城防系统的夯土墙芯。

先分清城墙的砖和土
合肥城墙的结构符合中国古代包砖城墙的标准做法。据维基百科《合肥城墙》条目中安在线引用文史专家翁飞的说法,平均高度约8米。外墙用约40厘米长、20厘米宽、10厘米厚的城砖错缝砌筑,内墙填入黄土、石灰和糯米浆的混合物,分层夯实。夯土就是反复打实的土,把土分层铺开,每层大约10到15厘米厚,用木杵或石杵重复打实,这样才能形成承重墙芯需要的密度。
在拆掉之前,一面合肥城墙从外到内大致有三层:最外层是包砖,保护墙体不被雨水冲刷和人为破坏;中间是夯土墙芯,承受整面墙的重量并向地基传递;墙基以下是夯实的地基,与护城河配合形成完整防御体系。1951到1953年拆城时,三层材料走了三条完全不同的路。下面这张剖面图可以帮读者看清这三层的关系。

1951年拆城后,材料走了三条路
1951年8月16日,合肥市协商委员会决定拆除老城墙改建环城马路,到1953年基本拆完。拆城产生的材料走了三条不同的路。
第一,墙基被直接压成环城路的路基。城墙的走向变成了道路的走向,今天环城路围合出的区域就是合肥老城的范围。这件事和环城公园篇说的是同一条主线:消失的城墙边界被路和水接走了。环城路继承了城墙的线位,护城河保留了城墙外侧的水系。
第二,外砖被拆下来运走,进入合肥下一代基础设施。合工大北区的围墙、逍遥津公园的堤岸、一些单位的老墙基里,都能找到尺寸偏大、颜色偏深的旧城砖。一部分城砖还可能埋在了道路垫层和建筑地基下。这些砖就是"再利用城砖":拆下来的外包砖散落到城市的其他墙体里去了。一块完整的明代城砖长约40厘米、宽约20厘米、厚约10厘米,重量可达15到20公斤,和现代机制砖在尺寸上有明显区别。如果读者在合肥老城区的老墙基上看到尺寸明显偏大的深灰色砖块,很可能就是来自城墙的再利用城砖。
第三,夯土墙芯没有全部被清走。一部分压入路基,一部分以龚湾路这段残基的形式留在原地。它没有砖墙的外表,没有正式的文物保护标识,但它仍然是原地留下的那段墙芯。夯土经过层层压实后密度远高于自然土壤,拆城时如果把整段墙芯全部挖走运到别处,需要额外的人工和运输费用。留在原地,让草木覆盖上去,反而成了最省事的处理方式。龚湾路和环城公园的对照就在这里。环城公园让读者看到旧城墙的连续边界,龚湾路让读者看到城墙的材料本身:一段在旧城墙线上露出来的物质本体。
这段证据强在哪里,弱在哪里
龚湾路残基的证据价值来自"原地"和"土芯"两个词。它不是从别处搬来的老土,而是城墙原线位上保留的建筑材料本身。环城路是墙基变的路面,护城河是城墙外侧的水系残留,再利用城砖是被搬走的外包砖。这三类证据都在说城墙"曾经在这里"或"材料去了哪里",只有龚湾路的土体是城墙材料本身还待在原处。
如果把四类证据按"离原物的距离"排一个顺序,龚湾路的残基排在距离最近的位置。它就在原位上,材料和建造时用的夯土一致。环城路也站在原位上,但它的路面材料已经不是城墙夯土了。护城河在原位,但水是流动的,河的边界被公园改造过。再利用城砖的材料是真的,但它们已经被搬走,位置变了。龚湾路的残基在"位置"和"材料"两个维度上都保持了最大的一致。
这段残基同时也回答了拆城时的一个工程细节:为什么夯土没有全部被清走。1950年代的城市建设速度很快,把城墙夯土全部挖走运到别处填埋,需要额外的运输和人工成本。如果夯土已经压实在墙基位置,直接在上面铺路或者让它留在原地被草木覆盖,反而是成本最低的做法。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龚湾路的夯土残基没有被完全抹掉。
不过这段证据也有明显的局限。公开资料中未见独立的考古发掘报告。百度百科《合肥古城墙》条目和地方文史资料将其作为约500米的夯土残基记录。这个"约500米"指的是这段土垄沿旧城墙线方向的大致连续长度。现场的可达性不确定,可能被围挡、植被或居民区边界遮挡,缺少统一标识,在公共道路上辨认需要耐心。它不是正式文物保护展示点,不能保证每一位读者都能在路边一眼看到标准的"古城墙遗址"标牌。如果在现场看不到裸露的土体,这不是读者遗漏了,而是现场条件确实有限。
把龚湾路放回旧城墙线
一段500米的土垄放在城市地图上很容易被忽略。只有把它的位置和旧城墙线叠在一起看,才能理解它和整座城墙的关系。
龚湾路残基在旧城西侧偏南的位置,紧邻环城西路。打开手机地图,把环城路画一个闭合的圈,这个圈就是旧城墙的路线。龚湾路的土垄在这个圈上的西侧,离环城西路只有几十米。它和护城河水面的距离也在步行范围内。也就是说,站在龚湾路残基旁边,你能同时看到路(环城路,继承墙基)、水(护城河)和土(夯土残基)。三样东西放在一起看,比任何一样单独的证据都更有说服力。
为了让读者更直观地理解,不妨做一个简单的空间对照。合肥老城被环城路围合的面积大约1.6平方公里,城墙全长约8.7公里。龚湾路的500米残基只占这段总长的不到百分之六。但它的位置恰好卡在旧城墙的西段,和环城路、护城河之间的距离都在一两百米之内。这意味着读者在龚湾路周边走一圈,能在几百米的范围内同时接触到三类证据:一段残留的墙体材料、一条继承墙基的现代道路、一段保留城墙边界的水面。这种证据密度在合肥老城其他位置很难找到。环城路全长8.7公里,沿线大部分路段只有路和水并行。只有在龚湾路这一小段,路、水、土三种证据同时出现在步行能到的范围里。
合肥城墙历史地图提供了旧城防系统的完整轮廓。

再利用城砖作为反向证据
龚湾路留下的是土芯,那墙面的砖去了哪里?2024年,合肥文史爱好者在环城路附近一处围墙下发现了一块刻有铭文的旧城砖。乐活长三角的报道记录了这次发现:砖侧刻有"府正严 县正熊"六个字,经安徽大学教授张靖华辨认,"府正严"指明代崇祯年间庐州府知府严尔圭,"县正熊"指同期的合肥县知县熊文举。这是一块明末修城时烧制并刻有责任人信息的铭文砖。
这块砖告诉读者两件事。第一,外砖确实被拆下来分散到城市各处了,它们没有消失,而是以散件形式进入了下一代建筑的墙体。第二,铭文砖通过一行刻字建立了一个证据链:从一块散落的城砖,可以追溯到明末某一次城墙修筑工程中找到负责官员的名字。这六个字的功能类似于现代工程的质检记录,城砖上留有制造批次的责任人姓名。这块砖和龚湾路的土垄合在一起看,一个证明外包砖被拆走散落到城市各处,一个证明土芯还留在原地。它们回答的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一面消失的城墙,材料到底去了哪里。
需要说明的是,这次发现不是正式考古发掘。砖的位置、现场地层和共存物都没有经过正规考古记录。可靠的口径是"文史爱好者发现、专家辨认"。即使在这个保守口径下,这块砖仍然是合肥城墙从"消失"到"可被反向读出"的一个关键线索。
环城公园的边界线、龚湾路的夯土残基、散落的再利用城砖,加上2024年发现的这块铭文砖,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组证据链。边界线标出城墙的位置,土垄展示城墙的材料本体,散砖说明材料的去向,铭文砖追溯建造的源头。四条线索各承担一个角色,不需要全部找到才能读懂,知道其中两三条就能看清城墙消失后的基本格局。它们互相印证,缺一条都不完整。没有边界线,残基没有坐标。没有残基,边界线没有物质证据。没有散砖,无法解释墙面的砖去了哪里。没有铭文砖,不知道散砖的来源。龚湾路是这条证据链中唯一一段留在原位的城墙材料。
在现场带几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龚湾路和环城西路交叉口附近,路边的那段土垄的走向和环城路是什么关系? 如果它和环城路几乎平行,它就沿着旧城墙线的方向。如果围挡和植被没有完全遮蔽,试着观察土垄的轮廓线:它是一条自然的土坡,还是一条有明显方向性的人工隆起?
第二,这段土垄和旁边的普通绿化土有什么不同? 不触碰、不翻挖的前提下,观察土的颜色和密实程度。夯土因为被反复压实,颜色通常比松土深,断面密度更高。如果能看到水平方向的分层痕迹,每层大约10到15厘米厚的线状纹理,那就是筑城时分批夯实的直接证据。
第三,打开手机地图,把环城路画一个闭合的圈,龚湾路在这个圈的什么位置? 圈出的就是合肥老城。残基在旧城墙线的西段。如果还能找到护城河水面的位置,一段路(环城路)、一段水(护城河)和一段土(龚湾路残基)就都在旧城边界上了。这三条线你看到了哪几条?
第四,网络搜索"府正严 县正熊"这条铭文砖时,砖的刻字照片告诉你什么? 砖的尺寸和字体和普通机制砖有明显区别。这块砖代表的城砖和龚湾路的土垄代表的是同一面墙的两个部分:砖被拆走散落了,土留在原位置。一散一留合在一起,才是城墙消失后的完整图景。
第五,如果现场被围挡封闭或者植被完全覆盖,看不到土体,还能找到什么? 从龚湾路向东几十米就是环城西路,再走几步就能看到护城河水面。路和水这两条线不需要围挡就能看。站在环城路边,同时看到路、水和绿带沿着一条弧线延伸,你就看到了旧城墙的连续边界,即使看不见那段土垄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