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合肥环城路边的公共步道上,面前是一段普通的单位围墙。但如果你蹲下来看墙的下半部分,会发现它和上半部分完全不同。下半部分的砖比上半部分的普通青砖厚出近一倍,每块大约10到12厘米厚,规格明显不是现代机制砖的尺寸。这些砖的表面也更粗糙,烧制颜色偏深,在灰色墙面上形成一段颜色略深的底层。砖缝之间有白色粘合剂的痕迹,这些白色线条和上下两层灰浆的颜色不一致,在两种不同规格的砖之间形成一道明显的横线。这道横线不是施工缝。它是两段不同年代的砌体拼在一起留下的界线。下半段用了一种更厚、更老、烧制工艺不同的砖。你不需要任何专业知识,只要注意到这条界线,就能开始追问一个简单的问题:这些厚砖来自哪里,它们原本属于哪座建筑,又怎么来到这面围墙底部的。

这段墙基里藏着一座已经消失的城墙的材料。合肥古城墙在1951到1953年间被拆除后,砖没有消失,它们分散进入了环城路沿线的墙基、合工大北区的校园、逍遥津的堤岸和老城巷弄。你要看的对象是一组分散在城市日常材料里的再利用痕迹。

先看一张1803年的老地图,了解一下合肥城墙原本是什么样子。

老合肥城墙地图
1803年老合肥城墙地图,展示了从水西门到威武门、时雍门等七座城门构成的完整环线。图源:Commons: HefeiWallMap.jpg,Public Domain。

合肥城墙又称庐州府城墙,始建于隋代,宋代基本定型,明初外包砖石。城墙平均高度约8米,底部厚5到7米,是一座用夯土做芯、外砌大砖的连续环形防御体。1803年的地图标出了这条环线和七座城门的位置。今天站在环城路上已经看不到城墙墙体,但护城河还在,环城路的走向和城墙环线基本重合。你看地图时注意一件事:城墙围起来的范围,就是今天合肥老城的核心区。图上还能看到护城河和城墙之间的空地,这些空地后来大多变成了环城路的路面。城门的分布决定了老城主要道路的起点,比如大东门连接东向主干道,德胜门连接南向道路。城墙虽然消失了,但它的轮廓仍然在控制着城市的路网骨架。

把这张地图上的城墙边界和今天手机地图上的环城路叠在一起对照,会发现两者几乎完全重合。城墙拆掉后,路面直接铺在原来的墙基位置上。护城河被保留在路的外侧,今天仍然是合肥环城公园水系的一部分。水西门外的水面、威武门外的河道,在卫星图上仍然可辨。城墙砖砌的那条界线消失了,但水的界线还在。站在环城路和护城河之间的绿化带上,你其实站在城墙曾经占据的位置上。墙砖在你脚下的一侧被运走,夯土在你脚底变成路基,护城河在你另一侧继续流淌。三层空间叠在同一条截面上,只用眼睛看就能把地图上的信息对应到身体的左边和右边。

城墙的环形边界在1951年经历了一次关键转折。1951年8月16日,合肥市协商委员会决定拆除城墙。拆除工作持续到1953年。古代城墙使用石灰加糯米的粘合剂砌筑,城砖很难完整剥离,大量砖块在拆卸时破裂。完整的砖被运往正在建设的学校、工厂和单位墙基。城墙内部的夯土层留在原地,成为环城路的路基。护城河被保留,1970到1980年代的环城公园系统把它整合成城市水景和市民步道。城墙的物理结构在这一刻被拆成两部分:砖走了,土芯留下来变成路。

合肥在历史上有一个别称叫"铁打庐州"。这个说法的来源之一是合肥城墙的坚固程度:墙体底部宽大、夯土密实、外包城砖厚,加上护城河环绕,在冷兵器时代确实很难攻破。中安在线2025年的一篇报道回顾了这段历史,记录了1949年合肥城墙基本完好、平均高度约8米的信息。但这种坚固在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城市建设需求面前反而变成了麻烦。拆城需要大量人工,卷扬机不够用,工人用铁锤和撬棍一块块拆砖,再用板车和木船把砖运走。1953年春天,大东门到德胜门一段拆完后,那里种上了树。曾经让攻城者头疼的城墙,变成了一排新栽的树苗。这个场景如果对照1803年的老地图来看,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现场感受:地图上标示的同一段弯道,从当年的城墙变成了今天的绿化带和自行车道。拆下的砖中,凡是有开裂的就被碎成骨料重新利用,尺寸完整的才被当作建筑材料运走。

完整城砖离开城墙之后的去向可以按"两轮转移"来理解。第一轮是1950年代初的直接再利用:砖块从城墙上拆下来,运到最近的在建工地,砌进围墙墙基、校园边界或堤岸表面。这一轮转移中,砖的身份从防御工事构件变成了普通建筑材料。第二轮是此后七十多年里每一轮城市改造对这些旧砖的二次移动:合工大北区的一部分旧围墙后来消失或改建,逍遥津水位线以上的堤岸经过多次维修,环城路沿线墙基在市政管线施工中被不断修补。墙基里的城砖可能已经被搬过不止一次,最终停在你今天看到的那个位置上。

之后的材料去向可以沿着几条路径追踪。环城路沿线的单位围墙墙基使用了大量城砖。合工大北区(原第六步兵学校)的部分校园围墙被多份来源指认为使用了城墙砖。逍遥津公园堤岸的砌筑材料同样被记录下来。还有一个方向是散入居民自建房和老城巷弄,这部分最分散也最难追溯。

再利用城砖散点示意图
Guide Me 示意图,基于source pack强来源绘制。原城墙砖材料进入环城路墙基、合工大北区校园、逍遥津堤岸和四古巷周边巷弄四类去向。

看得见这些去向之后,下一步是学会辨认城墙砖和普通青砖的区别。

环城路墙基中的旧砖
中安在线2025年报道图显示环城路沿线墙基中的旧砖。读这张图时先看砖体与地面、墙基位置的关系,再回到正文中的厚度、位置和灰浆三项判断。图源:中安在线《合肥古城墙砖“隐身”老城角落》

辨认的方法主要是看三点。第一是厚度。明代城砖比现代机制青砖厚得多,通常在10到12厘米左右,大约是普通青砖的两倍。城墙底部需要承受巨大压力,所以城砖一律烧制成大尺寸、高密度的规格,这种规格在普通建筑墙上是多余的。第二是位置。城砖大多出现在墙基底部半米到一米的高度范围,因为拆城后砌围墙的人优先把最大最结实的砖用在最需要承重的地方。而且城砖常常在墙基下沿露出一个断面,你可以直接从砖的端面看厚度,不需要把砖从墙上撬下来。第三是粘合剂。古代城砖使用石灰加糯米浆砌筑,这种材料干燥后颜色偏白,和20世纪的水泥砂浆有明显色差。三种特征一起出现的时候,基座材料和上部墙体材料之间的界线就能辨认出来。环城路沿线的墙基之所以能暴露这些旧砖,正是因为这三个特征在分界线上同时聚集。你不需要考古训练,只要拿一块砖的厚度和上面另一块砖的厚度比一比,就能自己判断。当然,厚度并不能单独作为城墙砖的证据,因为大尺寸青砖也可能用于其他大型建筑的地基。但厚度加上白色粘合剂和墙基底部的位置,三者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组比较可靠的判断依据。

单独看其中一个特征,都不足以认定一块砖来自城墙。墙基底部的厚砖也可能是旧厂房或民国建筑的地基用砖,白色粘合剂在近代施工中同样常见。但三个特征在同一段墙基上同时出现,并且这段墙基紧贴环城路,和城墙原来的环线位置重叠,那么推断的可靠性就提高了一格。再加上一条背景事实:这座城市确实在1950年代拆除了城墙,并把砖散入墙基、校园和堤岸。三个现场观察和一个历史事件彼此对应。城市现场没有实验室鉴定条件,只能用几层独立证据做交叉验证。每一层单独看都不够强,叠在一起才构成一个完整的推论。

2024年8月,中安在线报道环城路某单位围墙墙基发现一块刻字古城砖严尔圭熊文举。明代城砖烧制实行责任制,砖坯上刻官员和工匠姓名,以便质量追溯。一块砖如果烧裂了或尺寸不合格,负责的官员会按记录追责。这种制度保证了城墙砖的质量,也无意中给四百多年后的人留下了一把追溯钥匙。这块铭文砖的证据价值在于:它让一块已经散进墙基的旧砖重新和明末庐州府的城墙维修工程连接起来。严尔圭和熊文举在崇祯年间主持了一次城墙修缮,这一批城砖就是那次工程的产物。砖上的文字仍然能指向当年的工程责任人和施工批次。这意味着环城路墙基里的旧砖,有一部分可以追溯到具体年份、具体官员、具体维修批次。

刻字和不刻字,证据分量差在哪里?一块没有铭文的旧砖只能告诉你它有厚度、有白色粘合剂、出现在墙基底部,但说不清自己原本属于哪段城墙、什么时候烧的、谁负责的。刻了字的砖不同。砖面上"府正严,县正熊"六个字把责任人的姓名和行政级别刻在了材料上。从证据角度看,刻字砖比素面砖高出一个级别:素面砖靠尺寸、位置和粘合剂做推测,刻字砖能直接指向具体年代、具体官员和具体工程批次。它不再是一块"疑似"城墙砖,而是一件可以从档案里交叉核对的明代城墙构件。现场如果看不到刻字砖也没关系,知道存在这样一个"铭文级"的证据就够了。它证明环城路沿线墙基里的旧砖确实来自合肥城墙,而不是同时期其他大型建筑的墙基材料。

合工大北区所在的土地在1950年代曾属于第六步兵学校。多份来源和口述回忆提到这里的围墙使用了从城墙上拆下的砖。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合肥三中。这些指认主要来自口述历史和媒体报道,部分具体建筑可能已经消失或改建。现场观察的方式可以这样操作:绕着屯溪路北区外侧的公共边界走一圈,注意墙基下半部分有没有砖体特别厚、颜色偏深的段落。如果你在围墙底部看到一段砖的规格明显和同墙其他部分不同,它就是可能来自城墙的候选材料。但这只是一个候选,你需要把看到的砖和上面说的三个特征逐一核对,同时确认它们是否出现在墙基底部的位置。不能保证今天每一段围墙都能进入或触摸到原物。这本身就是拆城再利用的一种结果:材料进入了日常使用环境,不是进入博物馆,日常使用就意味着可能被再次改造。

逍遥津在合肥的城市叙事中首先是三国战场。公元215年张辽率八百人突袭孙权前锋的地方就在这一带。但公园水边的部分堤岸砌筑材料,同样被多篇报道记录为使用了古城墙砖。这个叠加提供了另一层现场判断:一块地同时承载三国时期的战争记忆和1950年代的城墙拆料,两种不同历史时段的物质在这里交叉。你可以同时读两套信息。在北岸找一个接近水面的砌石断面,如果砖体厚、烧制颜色偏深,它有可能是城墙材料的再次利用。但逍遥津公园经过多次修缮和改造,部分堤岸砌石可能来自不同时期的工程。你面前的水边步道旁能看到厚砖或大块砌石,把每一块直接认定为明代城砖,需要更严格的材料核验,包括砖的厚度、表面处理、烧制工艺和灰浆成分。这里的观察价值在于理解一种特殊的地理叠加:城防材料和古代战场记忆在同一个公园边界上碰到了一起。

逍遥津公园水边步道
逍遥津公园水边步道。这张图片提供公园水边空间的空间参考,它帮助定位逍遥津作为再利用城砖去向之一的场景位置,但不直接证明画面中每块砌石都来自合肥古城墙。图源:Commons: Xiaoyaojin Park 59657-Hefei,xiquinhosilva,CC BY 2.0。

上面说的环城路墙基、合工大北区、逍遥津堤岸,这三个去向都属于同一类残留:城墙砖碎成独立的砌块,重新进入下一代建筑的承重结构。砖的位置变了,但砖本身还在,可以被看见、被比较、被追溯。这一类叫做"材料残留":城墙的物理构件换了位置但没消失。四古巷提供的则是另一类。

四古巷位于安庆路到长江中路之间,是一条保留老城走向的历史巷弄。2018年改造后,巷内铺设石板路面,两侧建筑做了统一的民国风立面处理。四古巷的强事实是巷名、走向和宽度。这些属于老城空间肌理的残留,和墙体材料残留是不同的类型。你在四古巷看到的是另一条线索:老城墙消失后,它的空间约束力仍然体现在巷道的走向和密度上。巷弄的布局继承自城墙时代内城街巷的骨架,即便砖墙表面已经全部更新,底层的路径结构没有变。这也是一种类型的再利用,准确说是空间骨架的继续使用。把墙基里的厚砖和四古巷的窄巷放在一起对照,你看到的是两种不同性质的"残留":一种是物质的,城墙的砖体进入了下一代建筑的墙基;另一种是空间的,城墙围合出来的街巷格局继续在组织今天的步行路径。两种残留都需要读者在现场自己辨认,它们的共同点是都不挂文物标牌。

到这里需要把这套读法和另一种体验单独区分开。合肥没有复建城墙的规划,现场也找不到一段经过修复的原样墙体。整篇文章教的方法,是从墙基里一块厚砖、墙上一条白色横线、巷子里一条窄路这些分散的日常线索里,读出一座城墙曾经存在过的事实。这和参观一座修复完整的城墙是两种不同的体验。修复城墙告诉你城墙长什么样;这套方法教你在城墙消失之后,从城市现有的街面和墙面上把它重新辨认出来。前者看的是复原结果,后者学的是追踪方法。

城墙材料进入围墙、校园、堤岸和巷弄,每一条去向都在说同一件事。合肥的古城墙没有以"消失"结束,它以另一种物理形式活在城市的基础设施里。环城路人行道下面的夯土是城墙的土芯,单位围墙底部的大砖是城墙的面砖,逍遥津水边的砌石可能来自同一批拆城工程,四古巷的走向继承着城墙时代的街巷系统。你在合肥老城里走,其实一直在和这座消失的城墙接触。那个从环城路边墙基分界线开始的问题,到这里有了一个回答:那些厚砖来自一座明代的城墙,它们在1950年代被拆下来,重新砌进了你今天站立位置旁边的围墙底部。


第一,环城路边一段墙基的底部厚砖和上部普通青砖,厚度差大概有多少? 分界线出现在哪个高度,分界线以上的砌法和以下有什么不同?你不需要带尺子,用眼睛比一比就能做这个判断。对照1803年的地图想想,你站的位置对应城墙环线上的哪一段。

第二,如果能找到铭文砖,"府正严,县正熊"六个字告诉了你什么? 这个责任制让一块普通砖块具备了哪一层追溯价值,能把墙基里的散砖接回到什么年代和什么工程?想一想,一块不刻字的旧砖和一块刻了字的旧砖,证据分量差在哪里。

第三,合工大北区和逍遥津各自承载的故事怎样和城墙砖联系到一起? 一个连着近代军校和大学建设,一个连着三国战场记忆。城墙砖进入的不是单一材料流,而是不同的城市叙事层。你在现场看到砖的时候,它同时在告诉你两件事:它从哪里来,它所在的这块地还发生过什么。

第四,四古巷证明的是哪一类城墙消失后的残留? 比较墙基厚砖和四古巷的巷道,两种"消失后的残留"有什么不同?一种是材料残留,一种是空间残留。你能在现场读出这两种东西分别对应什么吗?

第五,今天环城路的走向和合肥老城护城河之间是什么关系? 城墙消失后,它的环线变成了路,砖变成了墙基,土芯变成了路基,护城河变成了公园水面。你在环城路上走的时候,其实也在城墙的旧址上走。低头看路面,抬头看水面,两侧的信息合在一起,就是这座城墙留给今天最完整的现场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