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后像广场或天星码头往北看中环天际线,最先抓住视线的是 IFC 二期:一座银灰色玻璃幕墙的 88 层塔楼,顶端略微收窄,在维多利亚港上空形成一个轻柔的锥形轮廓。多数人看到的是香港第二高建筑(412 米,仅次于西九龙的环球贸易广场)和它在天际线里的统治力。但 IFC 二期最值得读的不是高度,而是它脚下那片土地的历史:这栋楼站的地方,1842 年的地图上还标着维多利亚港的海水。从皇后大道中(1840 年代原始海岸线)步行到 IFC 二期大堂,大约 800 米。脚踩的每一寸地面都是中环一百六十年间通过四次填海分期制造出来的。2003 年落成的 IFC 二期,把土地制造和全球资本叠在了同一块地基上。

国际金融中心二期(国金二期, Two IFC, 2 IFC) | Two International Finance C
A tall, sleek skyscraper with a curved top stands prominently among a cluster of other high-rise buildings along Victoria Harbour under a clear blue sky
国际金融中心二期| 香港旅游发展局
来源:www.discoverhongkong.cn
Two International Finance Centre 从维多利亚港方向望去,银灰色锥形塔楼矗立在中环填海区最北端的海岸线上。
IFC 二期(右)和 IFC 一期(左)构成中环填海区最北端的天际线端点。从尖沙咀看过来,银灰色玻璃表皮在日出日落时反射维多利亚港的水面。图源:Wikimedia Commons

800 米的陆地是填出来的

IFC 二期所在的金融街 8 号,属于 1990 年代的"中央填海计划第一期"(Central Reclamation Phase I)。这个项目 1993 年动工、1997 年完成,从维多利亚港里造出了 20 公顷新土地。香港政府拓展署的项目记录确认了范围和工期由 Dragages 工程公司承建,超过 50 艘船只同时作业,港湾里先围起一圈临时堤坝(bunds),把海水抽干后再用沙石回填。最终提前 8 个月完工。这 20 公顷土地后来建起了 IFC 一期(1998 年,55 层,210 米)、IFC 二期(2003 年,88 层,412 米)、IFC 商场、四季酒店和港铁香港站;后者同时容纳机场快线和东涌线,每日乘客流转量数十万人次。

香港站机场快线大堂,位于 IFC 综合体的地下一层,是办公楼-商场-铁路站垂直叠合的直接证据。
港铁香港站机场快线大堂,位于 IFC 商场正下方。办公楼、购物中心、铁路终点站在同一块填海地上垂直叠合。图源:Wikimedia Commons

标出原始海岸线的方式很简单:找到中环雪厂街或砵甸乍街突然弯曲的位置。这些拐弯标记了 1842 年的自然岸线:当时的维多利亚港沿着皇后大道中一线拍岸。从那里向北走到 IFC 二期大堂,整 800 米,就是四阶段填海推出去的陆地总宽。第一阶段是 1887 至 1904 年的遮打填海计划,由印度裔亚美尼亚商人遮打爵士(Sir Catchick Paul Chater)推动,造出了皇后像广场、立法会大楼、香港会所等所在的核心商业区,24 公顷新地,中环金融中心的第一块"人造地基"。第二阶段是 1920 年代的较小规模扩展。第三阶段是 1960 年代在钢线湾和葵涌的港口填海。第四阶段就是让 IFC 站在上面的中央填海。这次填海除了造出 IFC 地块,还重新配置了中环六个渡轮码头的位置,1950 年代的天星码头被迁到现在的位置。

站在 IFC 二期脚下,地面下方 4 到 6 米就是 1990 年代前的海床。地面标高和旧海岸线一侧的建筑之间约 1 到 2 米的高差,填海层的厚度可以读出来。另一个读法是看街道等级:德辅道中(填海前沿的主干道)以南的建筑建在旧地面上,以北的建筑建在填海地上。你走在德辅道中时,脚下 4 米深处是 1887 年的海床。

塔楼的锥形轮廓和 88 层意味着什么

西萨·佩利(Cesar Pelli)的设计事务所负责 IFC 二期的建筑方案。佩利的代表作包括纽约世界金融中心(现在的 Brookfield Place)和吉隆坡双子塔,他的风格偏向克制、优雅、不靠奇观取胜,擅长用玻璃表皮包裹建筑的内部结构。IFC 二期选择了上小下大的锥形:底层平面 57 米乘 57 米,到顶部逐级收至 39 米乘 39 米。CTBUH 技术论文记录了结构工程师 Leslie E. Robertson 采用的钢混复合结构方案。锥形的好处在于:在高密度中环的天空里减少风荷载和侧向位移,同时让顶部楼层获得最大范围的维多利亚港全景。设计中没有使用极端的高度竞赛策略。佩利没有加天线或尖顶来争夺"最高",天台高度 407 米,塔尖 412 米,在当时已是香港最高,2010 年被环球贸易广场超过。

Two IFC 从地面仰视,银灰色幕墙和珍珠色竖框在蓝天下清晰可见,锥形轮廓从 57 米见方底座收窄至顶部 39 米。
从 IFC 商场外部广场仰视 IFC 二期,浅反光玻璃幕墙和逐级收窄的轮廓形成一种克制而精确的视觉效果。图源:Wikimedia Commons

幕墙用了浅反光玻璃和珍珠色铝竖框,塔顶用一个向内收束的"皇冠"结束。这种克制的外墙处理不和其他建筑争视觉注意:隔壁的汇丰总行展示悬挂结构的所有钢桁架(1985 年,福斯特设计),中银大厦用菱形斜撑制造力量感(1990 年,贝聿铭设计),IFC 二期则用一张安静的玻璃表皮包裹。三种不同的资本建筑语言,在同一个 1 平方公里内并置,每一栋代表的是一个时代资本对中环天际线的想象:1973 年怡和大厦的圆窗对应航运帝国撤退前的"最后建筑",1985 年汇丰的暴露桁架对应全球银行的工程炫耀,1990 年中银的竹节斜撑对应主权资本入场,2003 年 IFC 二期的玻璃锥体则对应金融全球化的"无国界"修辞,用同质的玻璃幕墙让资本流动不受建筑国籍的干扰。

IFC 二期有 22 层高层高交易层。粤语里 22 是吉利数字,88 层总层数也是。但规划中跳过了 14 和 24 等"禁忌楼层"(14 在粤语中接近"实死",24 接近"易死")。Wikipedia 条目记录了这一楼层编号细节。看似文化偏好,实际上说明这栋楼在设计时首要针对的客户群是金融行业和华人资本。它是目前极少数配备双层电梯(double-deck elevators)的香港建筑之一,62 部电梯服务 88 个楼层,最高速度 10.6 米每秒。大楼总楼面面积超过 18.5 万平方米,标准层高 4.17 米,天花板下至楼板间距 1.2 米用于铺设电缆和空调管道。这些开放的层高和灵活的地板系统都是为金融交易机构的 IT 基础设施定制的。大楼在 5 到 10 年一遇的台风条件下也无需附加阻尼器,说明佩利和 Robertson 的结构方案在风工程上已经做到了极限。

机场快线埋在地下的资本逻辑

IFC 地块的开发模式本身是一堂城市经济学课程。它的土地通过港铁公司的"铁路+物业"(Rail+Property)模型运作:政府以填海前的未开发地价将开发权授予港铁,港铁再与私人开发商合作,建成后分享物业增值。恒基兆业、新鸿基地产、港铁公司和中电/煤气公司组成了合资公司。港铁 R+P 模型是国际上土地增值捕获(land value capture)的经典案例。港铁以"铁路前"的地价获取土地,与开发商以"铁路后"的市场价合作开发,差价就是轨道交通的投资回报。

IFC 二期整栋楼可容纳约 15,000 人同时办公,相当于一个小型城镇的人口。这个数字本身就在说明中环填海区的工作密度。相比之下,旁边的 IFC 商场四层零售空间面积约 8 万平方米,容纳了超过 200 个奢侈品牌、餐饮和娱乐店面。

这里面有一个不容易看到的绑合:1990 年代中环至湾仔填海是机场核心计划(Airport Core Programme)的一部分:填海造地获得的商业地块收入补贴了机场快线的建设成本。换句话说,把 IFC 建在填海地上不是为了创造更多办公空间,而是为了创造一块足够值钱的地产来还机场铁路的债。世界银行土地增值捕获案例研究把港铁 R+P 模式列为经典参考。你走在 IFC 商场里,脚下一层是港铁香港站的机场快线月台。办公楼、商场、铁路站在同一块填海地上垂直叠合。

IFC 二期与 IFC 一期从维多利亚港方向看,两座塔楼在填海区最北端形成标志性天际线。
从尖沙咀方向看 IFC 二期(右、88 层)和 IFC 一期(左、55 层),两座塔楼全部建在 1990 年代中央填海计划第一期造出的 20 公顷土地上。图源:Tripadvisor。

55 楼的展览告诉你香港为什么没有央行

走进 IFC 二期,即使不上办公楼层,也有一个免费对外开放的场所:香港金融管理局位于 55 楼的信息中心展览厅。金管局官网列出了展览的三个展区:政策区解释金管局的工作职能,货币区展示港币的设计和防伪特征,历史长廊从 1842 年追溯香港货币和银行体系的发展。登电梯到 55 楼后还能获得整个维多利亚港的鸟瞰视野。

金管局 1993 年由外汇基金管理局和银行业监理处合并成立,是香港的"中央银行功能"机构,但它不是发钞行。发钞权在三家商业银行手中:汇丰、中银、渣打,这就是香港发钞行制度,一种罕见的没有中央银行的货币发行机制。三家银行的发钞比例按照各自的资本规模分配,印出的港币上印着各自银行的名称,可以在香港境内自由流通。展览厅的历史长廊里展出了各个时期的港元纸币样本,从 1860 年代的旧钞到 2000 年代的新钞都有,可以直观地看出三家银行纸币设计风格的变化。

2001 年,金管局以 37 亿港元购买了 IFC 二期 55、56、77 和 88 共四个楼层。金管局选择 IFC 二期作为总部的地点本身也暗含空间叙事:它的位置在填海新区,距离殖民时期的老海岸线(1850 年代的银行和海关所在位置)大约 800 米,就是整个填海进程推出去的距离。香港金融主权从老岸线走到新岸线,也是一段步行的距离。

天桥连接是中环资本空间的延伸

IFC 商场二层有一条天桥通往天星码头方向的码头群。2026 年 2 月之前使用的是编号 HF174 的蓝色天桥(2007 年启用),之后由恒基兆业 Central Yards 项目新建的临时通道替代。恒基兆业新闻稿证实了中央海滨天桥的关闭和临时通道安排。这条临时通道带有空调和 100 种色彩的艺术天花板,由法国艺术家 Emmanuelle Moureaux 设计的装置 "100 colors no. 54 'FLOW'" 悬挂在通道上方。

这条通道看起来是公共行人设施,实际上连接的是私人项目的商场层面。恒基兆业 2021 年以 508 亿港元投得新中环海滨商业地王(Central Yards),正在建造一个 150 万平方英尺的综合体,涵盖零售、办公、剧院和大型公共绿地,预计 2027 年首期开放,2032 年全面完工。你在 IFC 走的每一段天桥,从地面铺装到空调温度,都由开发商控制。这就是中环行人天桥网络的核心机制:私人资本运营公共空间。比起走街面层,天桥层确实更快(不用等红绿灯,有空调),但代价是地面层的街道活力被抽走了。中环一条 800 米长的天桥走廊把行人从街面剥离,地面层的旧骑楼底商就失去了步行客流。当你从天桥俯瞰中环街面时,看到的车流多于人流,这就是空中走廊的社会成本。

带五个问题去看 IFC 二期

第一,站在皇后像广场或遮打花园,面朝北,找到 IFC 二期在海岸线的位置。然后背对天星码头,往南走,走到皇后大道中(即旧海岸线)。数一数大约多少步?地面标高有没有变化?

第二,站在 IFC 商场中庭,找到前往港铁香港站或机场快线的入口。这栋楼下面埋着去机场的火车站。为什么机场终点站会在一栋商厦下面?

第三,到 IFC 二期大堂申请进金管局 55 楼展览厅(须带护照或身份证,免费登记)。站在窗边看维多利亚港,在地平线上找旧海岸线的位置。从那里到你现在站的地方,中间的地是怎么造出来的?

第四,从天桥走到天星码头方向。观察这段路的地面铺装、天桥设计和两侧店铺,和从中环地铁站走出来直接走在街上的体验差别在哪里?这段天桥空间属于公众还是属于开发商?

第五,把 IFC 二期、汇丰总行和中银大厦放在同一视野里比较。三栋楼的外墙语言各自在说什么?哪一栋在展示自己的结构,哪一栋用玻璃覆盖自己,哪一栋在用形状说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