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尖沙咀乘天星小轮往中环方向看,最先抓住视线的是 IFC 二期。88 层银灰色锥形塔楼矗立在维多利亚港北岸,玻璃幕墙在水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这座建筑从水面升起的高度感在中环天际线中无可替代。多数人看到的是亚洲金融中心的天际线标点。但这座楼最值得读的不是塔身:它脚下的土地里有 160 年的地质档案。IFC 二期所在的金融街 8 号,1842 年的地图上还标着海水。从旧海岸线(约皇后大道中一线)向北步行到 IFC 二期大堂,整 800 米,全是填海工程分期推出去的陆地。这篇文章读的不是金融符号和建筑高度,而是地基本身:88 层塔楼和六层商场基座如何站在一片从维多利亚港造出来的土地上。

国际金融中心二期矗立在维多利亚港边的中环填海区最北端,银灰色玻璃幕墙在港口水面反光中凸显轮廓
从维多利亚港方向看 IFC 二期(右)和 IFC 一期(左),两座塔楼及商场基座全部建在 1990 年代从海里造出的 20 公顷填海地上。图源:Wikimedia Commons

从旧海岸线到 IFC:八百米

到中环验证土地制造的第一步,是找到旧海岸线的位置。沿皇后大道中走,在雪厂街路口停下,街道在这里有一个突然的拐弯。这不是道路设计者的随意落笔,而是 1842 年原始海岸线的地形标记。砵甸乍街的石板阶梯从皇后大道中往荷李活道方向向上延伸,走了不到二十级,坡度忽然变缓,这个变缓的位置就是旧海滩的顶端。雪厂街往北急转下坡的走向标记了海岸线在此处的自然弯曲。

英国人 1841 年登陆香港岛后,第一条正式道路皇后大道就沿着这条海岸线修建。从皇后大道中雪厂街口面朝北,IFC 二期在你的前方约 800 米处。你现在站的这个地面,1842 年还是浅滩和礁石。往北走你会依次经过四条与海岸线平行的主干道,每一道都是一期填海的"岸线化石":皇后大道中是 1842 年的原始岸线,德辅道中是 1904 年遮打填海后的新岸线,干诺道中是 1920 年代扩展后的岸线,龙和道是 1990 年代中央填海后的最北端岸线。四条路平行排列,间距越来越宽,从地图上看就像一道年龄由南向北递减的冲积层剖面。

这 800 米经历了四个填海阶段。第一阶段是 1887 到 1904 年的遮打填海计划,由印度裔商人遮打爵士(Sir Catchick Paul Chater)推动。他在维多利亚港中环段造出了 24 公顷新地,皇后像广场、立法会大楼、汇丰总行大厦和德辅道中所在的区域都是这片填海地上建起来的。第二阶段是 1920 年代的较小规模扩展。第三阶段是 1960 年代的葵涌港口填海,与中环核心区关系不大。第四阶段是让 IFC 站在上面的中央填海计划第一期:1993 年动工、1997 年完成,填造 20 公顷土地,修建 1,100 米海堤。

在皇后大道中到德辅道中之间步行时,你能直接感受到一个变化:路面在抬升。德辅道中以南的建筑入口标高约+4mPD,以北的广场地面约+6mPD,大约 2 米的高差就是遮打填海层的厚度。德辅道中这个路名本身也暗示了填海:它在填海前是水上,填海后变成中环的主干道。从中环站地铁口走出来走到地面,你站的地方曾经是 1880 年代维多利亚港的水面。

这个填海工程的施工方法在现场留下了物证。施工队先在预定海域的外围筑起一道临时沙堤,英文叫 bunds。把围起来的区域里的海水抽干之后,再填入沙石来制造新土地。回填沙石分层摊铺,每层厚约 300 到 500 毫米,用振动压路机反复压实并监测沉降速率,达到设计密实度后才允许上盖施工。Dragages 公司的项目记录显示,工地最多时同时动用超过 50 艘船只作业,填沙船、挖泥船和运输船同时在维多利亚港中环段作业,最终比原计划提前 8 个月完工。另一个工程细节值得注意:机场快线的地下隧道段有一段重 9,000 吨的预制管道,是在别处浇筑完成后用大型躉船拖到现场,沉降到新填海区海底的预定位置。这个 9,000 吨的庞然大物在拖运和沉降过程中要求极高的工程精度。

填出的这片土地后来建起了 IFC 一期(1998 年)、IFC 二期(2003 年)、IFC 商场、四季酒店和港铁香港站。IFC 一期楼高 210 米、38 层,1998 年落成时是中环东端第一个站上填海地的超高层办公楼。五年后 IFC 二期以 412 米的高度把它旁边的天际线拉到维多利亚港上方。两座塔楼之间是四层楼高的 IFC 商场,它的屋顶平台其实是一块公共花园,站在上面可以看到整个新填海区的边界线。

地面以下:62 米直径的洞

如果只看到地面以上 88 层,就错过了 IFC 二期最重要的工程证据:这座塔楼的基坑开挖是当时香港规模最大的。设计方案是筑一个内径 61.5 米的圆形围堰,围堰的侧壁用 1.5 米厚的钢筋混凝土连续墙制成。连续墙的深度约 55 米,穿越了回填砂层、冲积层和部分风化花岗岩,一直触达基岩。这个基坑被称为工程界"香港最大的洞"。Ove Arup 的地基设计论文详细记录了这套方案

从地质剖面上读这座楼的体重分布:地面到地下 26 米是填砂层(+6mPD 到 -20mPD,即海拔正 6 米到负 20 米),再往下 10 米是冲积层,然后进入风化花岗岩,基岩在约海平面以下 80 米。开挖到达基岩面后,施工方浇筑了一块 6.5 米厚的钢筋混凝土筏板基座,17,000 立方米混凝土一次性浇筑,作为整座塔楼的底座。香港理工大学工程研讨会论文描述了这一过程。连续墙槽段施工时,hydrofraise 反循环凿槽机在泥浆护壁条件下切出 2.8 米宽、55 米深的槽孔,每个槽段长 6 到 8 米,槽段间用锁口管接头衔接形成连续防水侧壁。围堰内随后分 8 层逐级降水开挖,每挖深 6 米即架设一层环形钢支撑,阻止连续墙在上层开挖卸荷后向内侧变形。开挖到达基岩面后清理岩面浮渣,浇筑 100 毫米厚垫层混凝土作为筏板施工平台。6.5 米厚筏板基座分三仓浇筑,17,000 立方米混凝土经 4 台泵车同时输送,48 小时内完成浇注后覆盖保温毯养护两周控制水化热裂缝。筏板与基岩之间再灌入水泥浆填满岩面裂隙,确保塔楼荷载均匀传递到持力层。简单说就是要穿透整层填海料和沉积物打到基岩才算稳。打开 IFC 商场的 B1 层到 B3 层,你站的地方就是围堰的内部空间。

IFC 二期基坑施工时的圆形围堰。内径 61.5 米的连续墙穿越回填砂层和风化花岗岩后到达基岩,开挖深度约 55 米,被称为"香港最大的洞"。
IFC 二期 61.5 米直径圆形围堰施工中的航拍照片。该围堰由 1.5 米厚连续墙围成,是当时香港最大规模的基坑开挖。图源:WikiArquitectura

站在 IFC 商场大门外的广场上,能读到另一个可见证据:地面标高。北侧的 IFC 广场地面标高约+6mPD,南侧德辅道中以南的旧区建筑入口标高约+4mPD。大约 2 米的高差就是填海层的直观表现。旧地面在遮打填海期被抬高了约 2 米,IFC 所在的第四期填海又在更北侧追加了一层回填。你走在地面层时,脚下 4 到 6 米就是 1990 年代的海床位置。

机场快线埋在填海地的逻辑

IFC 地块的开发模式揭示了填海的深层逻辑:它既是工程问题,也是城市经济学问题。1990 年代的中央填海第 I 期是机场核心计划(Airport Core Programme)的一部分。这个计划的逻辑链条很直接:政府把 IFC 地块的开发权通过港铁公司运作,填海造出的商业地块用来卖钱,卖地的收入补贴机场快线的建设成本。香港政府对机场核心计划的官方介绍确认了这个安排

具体操作是港铁的"铁路+物业"(Rail+Property)模式。政府把填海前的未开发地价交给港铁,港铁再与私人开发商合作开发上盖物业,建成后双方分享土地增值收益。IFC 的开发商是港铁、新鸿基地产、恒基兆业、香港中华煤气和中银香港组成的合资公司。你走在 IFC 商场里,脚下一层就是港铁香港站的机场快线月台。办公楼、商场、铁路站在同一块填海地上垂直叠合,这种密度在全球城市中也很罕见。

这个模式的代价是:大规模填海在 1997 年《保护海港条例》立法后基本停止。中环再没有进行能造出 IFC 这么大块地的填海项目。IFC 二期所在的 20 公顷填海区,是维多利亚港上最后一期以纯经济开发为目的的大规模土地制造。

香港中环维多利亚港填海历史对比地图,从 1842 年原海岸线到 1990 年代中央填海完成后的海岸位置,红色区域标示四阶段填海推出去的陆地
中环填海历史地图。1842 年的原始海岸线沿皇后大道中一线,经过四阶段填海后海岸线向北推进约 800 米至 IFC 所在的位置。IFC 地块属于第四阶段(中央填海第 I 期)。图源:Wikimedia Commons

土地制造的逻辑在地图上最直观。1842 年的中环海岸线是一条沿皇后大道中弯曲的线,今天的海岸线从它向北推了大约 800 米。遮打填海把金融核心区搬到德辅道中以北海面,立法会大楼、皇后像广场和汇丰总行都站在那片 1880 年代的海床上。再往北一代,中央填海第 I 期把终点站放到了原海军船坞以北的维多利亚港里。

从 IFC 二期的 55 楼(金管局展览厅)往下看,四条平行主干道像四道年轮一样刻画在海岸线上:皇后大道中是第 1 道年轮(1842),德辅道中是第 2 道(1904),干诺道中是第 3 道(1920 年代),龙和道是第 4 道(1997)。IFC 二期站在年轮的最外侧,也是最后一圈。2006 到 2007 年皇后码头保育运动就是社会对这条逻辑的追问:土地制造有没有边界?如果城市可以不断填海造地,旧岸线上的建筑和仪式空间可以被推平吗?皇后码头最终以石材编号迁建的方式解决,但问题没有消失,它只是被封存在了 IFC 的围堰和皇后像广场的铺装之间。

今天中环填海区的海岸线已经固定。1997 年《保护海港条例》为维多利亚港范围内的填海设定了法律门槛:任何填海工程必须证明有"压倒性的公共需要"。这个门槛没有一个 IFC 级别的商业开发能达到。所以 IFC 二期成了维多利亚港中环段最后一栋站在这类大规模土地制造上的超高层建筑。此后中环的滨水开发全部转向已然填好的地块上的更新和扩建。

带五个问题去看 IFC 二期的地基

这篇文章说的不是路线。如果决定去现场,带这五个问题就够了。

第一,旧海岸线在哪里? 走到雪厂街与皇后大道中交叉口,找到街道的拐弯。面朝北,估算 IFC 二期在你前方的距离。这段步行距离就是中环 160 年填海推出去的陆地总宽吗?

第二,IFC 商场 B1 层在地面以下多少米? 找到港铁香港站入口区域,抬头看天花板高度。这里是 62 米直径圆形围堰的内部。你站的这一层曾经是维多利亚港的海床位置吗?

第三,皇后大道中与德辅道中之间的地面高差是多少? 注意南侧旧区的建筑入口和北侧填海区的广场地面。大约 2 米的高差告诉你填海层的厚度了吗?

第四,天桥走向和海岸线的关系是什么? 从 IFC 商场二层天桥走到天星码头方向,沿途看海岸线走向。填海前这些码头的位置在哪里?六个码头被重新定位是因为什么工程?

第五,遮打花园和 IFC 二期之间隔了多久? 遮打花园纪念的是遮打填海计划(1887-1904),IFC 二期代表的是中央填海(1993-1997)。两个填海项目之间隔了大约 100 年,中环的海岸线从遮打花园到 IFC 二期又往北推了约 500 米。站在遮打花园面朝北,这两个项目之间的空间关系说明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