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罗马地铁B线的EUR Palasport站走出来,你站在一片完全不同的罗马里。面前是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Viale della Civiltà del Lavoro,两侧建筑高度整齐划一,层高一致,外立面都用同一种白色travertine石灰华石材,间距精确。大道尽头矗立着一座六层楼高的白色大理石立方体,每面排列着九列相同的拱门,六层、九列、四面,总共216个完全相同的拱。它叫Palazzo della Civiltà Italiana(意大利文明宫),更多人叫它Square Colosseum,方斗兽场。
这里不是罗马老城。没有窄巷曲街在白墙上叠了两千年的那种时间感,没有中世纪教堂挤在文艺复兴宫殿和古罗马遗迹之间那种层叠状态。这里是一张干净的白纸。一片从零规划的乌托邦。1936年被画在图板上,1943年被打断,又在1950到1960年代被另一个政权接手完成。理解EUR最好的角度不是问"为什么没拆掉这些法西斯建筑"。是去问:一个民主共和国怎样使用一个法西斯政权未完成的乌托邦。
Square Colosseum的设计直接解释了什么叫stripped classicism,剥光的古典主义。它借用古罗马斗兽场的拱列骨架,六层楼每层九列拱直接呼应Colosseum的立面节奏,但去掉了所有古典装饰。没有柱式檐口,没有雕塑嵌板,没有分层线脚。剩下的只是一个干净的白色几何体,拱券之间就是光洁的travertine石面。你可以把它理解成"罗马建筑语法的素描稿",结构全在,但不上色、不加花、不雕细节。Turismo Roma官方介绍
建筑底部是一圈28座Carrara白色大理石雕像,每座代表一种意大利行业或美德,包括农业、音乐、哲学、航海等等。四角各立一组Dioscuri骑士群像,分别是Castor和Pollux驾驭战马的姿态。这些雕塑体量接近真马的两倍,前蹄扬起,筋肉贲张,是典型的法西斯公共艺术语言:用古典英雄主义的姿态传递力量感和秩序感。
建筑顶部的四面檐口上,刻着Mussolini的原话:"Un popolo di poeti, di artisti, di eroi, di santi, di pensatori, di scienzati, di navigatori, di trasmigratori"。翻译过来是:一个由诗人、艺术家、英雄、圣徒、思想家、科学家、航海家、移民组成的民族。这段铭文是整片EUR区最直接的意识形态宣言,它把意大利民族定义成一系列崇高身份的总和,每个身份都指向一段光荣的历史传统。八种身份之间没有等级,是并列的,语调里有一种自我塑造的亢奋感。你今天站在楼下抬头看,每个字母在白色石面上的刻痕都清晰如新。但读这段话的感受变了。它不再是活着的政治口号,它变成了一段被保留的历史笔迹。

E42:为1942年世博会而生的第三罗马
1936年,Mussolini决定在罗马城南的一片荒地上举办1942年世界博览会。Esposizione Universale Roma,缩写E42,整个项目后来就用这个代号命名。他的目标是宣告Terza Roma,第三罗马,即在古罗马帝国和中世纪教皇罗马之后,以法西斯意大利为名的第三个罗马。规划面积约4.2平方公里,由意大利最权威的建筑师Marcello Piacentini主持总体规划,几十位建筑师参与,每个人都拿到了严格的建筑风格指令。Wikipedia关于E42
走在Viale della Civiltà del Lavoro上,左右两侧的建筑统一得近乎刻意:高度一致,退线一致,外立面全部使用同一种travertine石材。这不是自然生长的城市肌理。每栋楼都在跟邻居对齐,因为它们是同一个建筑师团队在同一年画出来的。整个规划采用统一的stripped classicism语言,让建筑群看起来像一个整体,而不是不同年代建筑的拼贴。1938年正式开工,到1940年Palazzo della Civiltà Italiana已经揭牌,内部远未完工但外壳已经竖了起来。一百多座场馆同步推进,1942年世博会的门票已经印好。
按照Piacentini的规划,EUR由一条主轴线串联,从Square Colosseum所在的Piazza della Civiltà del Lavoro一直向南延伸到一个人工湖的位置。这条轴线上依次排列着大尺度的广场、对称的办公楼、博物馆和展览馆。它在图纸上是一幅完美的比例图,在罗马地面上是一个空降到郊区的几何秩序。Nanovic Institute学术综述
战争打断了它
1943年,意大利战局恶化,全部建设中断。未完工的建筑群被用作军营、难民营和临时仓库。1945年战争结束时,EUR是一座未完成的城市废墟:白色大理石骨架立在荒野里,拱门空洞对着天空,广场上长满野草。
战后意大利政府面对一个棘手的选择。拆掉这4.2平方公里的建筑群,成本高到不现实。保留它们,又等于把一座法西斯乌托邦遗迹放在首都的核心区。这不仅仅是建筑学和管理的问题,还是一个道德上的两难:一个刚刚从法西斯统治下解放出来的民主国家,应该怎样对待上一个政权的城市遗产?Nanovic Institute关于EUR的讨论
最终的解决方案既不是清除也不是保护,而是一种更务实的办法:把它用起来。
共和国接手:1960年奥运会的再造
1960年罗马奥运会是EUR命运的转折点。意大利政府把EUR划为奥运赛场区,在法西斯未完成的地基上新建了Palazzo dello Sport(体育宫,今天叫PalaLottomatica)、Velodrome(自行车赛场)、人工湖和周边道路。Palazzo dello Sport是一座钢架穹顶体育馆,跨度约100米,轮廓是圆形而不是Square Colosseum那样的方盒子。它和EUR原有的建筑语言形成直接的视觉对话:穹顶在直边几何体旁边升起,圆对着方,透明对着实心,共和国在法西斯留下的框架上加上了一个自己的符号。Wikipedia
奥运会带来了第二波建设潮。1940年代停工的道路被重新铺设,街区之间的空地填入新的办公楼和住宅楼,人工湖(Laghetto dell'EUR)为赛艇比赛而开挖,今天成了EUR最大的公共绿地。到1960年奥运会开幕时,EUR已经从荒地上的白色骨架变成了一座能接待全世界运动员和观众的现代城区。被战争腰斩的城市,在和平时期被重新接上。
1959年,共和国在EUR立起了自己的纪念碑。Piazza Guglielmo Marconi上的Marconi Obelisk,45米高的白色大理石方尖碑,雕塑家Arturo Dazzi雕刻,表面镶嵌92块浮雕面板,讲述无线电发明者Guglielmo Marconi的生平和科学成就。和Square Colosseum上的Mussolini铭文不同,这座方尖碑纪念的是科学贡献,而不是政治领袖。它和周围的法西斯建筑只隔了几百米。共和国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我们的纪念方式不一样。Wikipedia

今天的EUR:功能再造加符号沉默
今天再走进EUR,你看到的是一个正常运转的罗马行政和商务区。Palazzo della Civiltà Italiana在2015年被Fendi租下作为全球总部,租期15年,年租金约280万欧元。内部按现代办公标准重新装修,但外观保持原样,包括顶部的Mussolini刻字。同一片街区里有国家档案馆、意大利政府部委办公楼、博物馆、电影院、购物中心和一个带人工湖的大型公园。人工湖边有跑道和草坪,周末罗马家庭在这里野餐,孩子们在湖边骑自行车。EUR的法西斯起源既没有被刻意隐瞒,也没有被重点宣传。Notre Dame Nanovic Institute学术综述
EUR还容纳了罗马最重要的博物馆之一,Museo della Civiltà Romana(罗马文明博物馆),里面收藏着著名的古罗马城市模型(Plastico di Roma Imperiale)。这个模型在法西斯时期制作,用于展示古罗马帝国的辉煌来支撑Terza Roma的叙事。但今天它只是一个历史模型,观众是来看古罗马建筑的,不是来听政治宣教的。模型本身没变,语境已经换了。
这种处理方式有一个明确的名称:functional repurposing加symbolic silence,功能再造加符号沉默。它的核心逻辑是:把建筑物用于新的实际用途,让日常功能稀释原初的政治含义,同时不主动拆除或覆盖原初的符号。楼上的字还在,但已经没有人把那段话当作政治宣言来读了。楼被正常使用之后,它原来的政治叙事就退回了历史文本,不再被当作活着的口号来实践。
这套策略不是意大利的发明,但EUR是执行得最完整的样本之一。它没有像德国处理纽伦堡纳粹集会场地那样大规模改造或严格限制使用,也没有装作法西斯历史不存在。它选择了一种更务实的回应:让日常使用来消解意识形态。Square Colosseum里的Fendi职员每天在Mussolini刻字下方刷卡进楼。湖边的跑步者不在意那些大理石雕像原来代表什么意识形态。意识形态退场了,但建筑留了下来。到了2010年代,EUR还在继续生长,建筑师Massimiliano Fuksas设计的La Nuvola会议中心以玻璃和钢的云朵造型出现在EUR的西侧,给这个法西斯起源的城区加了一个21世纪的句点。

到现场带着这几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Square Colosseum前面,自己数一遍那216个拱。六层楼,每层每面九列,四面。重复到近乎单调的拱门排列,是stripped classicism最纯粹的表达。它和古罗马斗兽场的拱列相比,少了什么?那些原来填充在拱间的雕塑、壁柱和分层线脚都没了。多了什么?一种纯几何的重复,一种把建筑当作抽象秩序来设计的野心。
第二,抬头读一遍顶部的Mussolini铭文。它在你心里留下什么感觉?像一段历史引文,还是像一句活着的政治宣言?你读完之后的直觉反应,是衡量functional repurposing是否成功的最直接测试。
第三,从Square Colosseum走到Marconi Obelisk,感受一下两者之间的距离。两种纪念方式在同一片街区里如何相处?一种纪念诗人、艺术家、英雄的民族理想,一种纪念无线电发明家的科学成就。它们之间的几百米就是共和国和法西斯之间的距离。
第四,站在Viale della Civiltà del Lavoro最宽的路口,感受街道的尺度。然后回想一下罗马老城的窄巷。棋盘格规划出来的宽阔街道和沿台伯河自然弯曲了两千年的小巷,对步行者来说分别意味着什么?这种尺度差异本身,就是EUR最直接的空间语言。
第五,找一片今天还在被使用的EUR建筑,比如博物馆、办公室或者政府大楼,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不知道它的历史,你会不会注意到它有什么"不对劲"?如果不会,那说明功能再造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