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东郊的新厂东路,路名本身就在说明一件事:这条路沿线集中了1950年代陆续建成的国营瓷厂。1960年代,"十大瓷厂"中的宇宙、为民、雕塑等几家沿着这条路从东到西排开,每家占地数十亩。雕塑瓷厂的大门还在原来的位置,门头上用粉彩绘制的六个字已经褪色,但入口处一块金属牌匾上的文字仍然清晰:员工曾有1700多人,主打产品观音、罗汉、福禄寿等传统雕塑畅销东南亚,八马、狮子、游水鸭等品种远销欧洲,出口126个国家和地区。

一块牌子把两段互不相容的历史并置在同一面墙上:上面是计划经济时代的出口巅峰,下面是1990年代末国企改制后大量工人下岗的沉寂。今天厂区里不再有一条完整的生产流水线。走进大门,最先看到的不是车间和传送带,而是改造后的独立小店门口摆着的手工茶具、陶瓷首饰和周六早上才出摊的创意市集摊位。

雕塑瓷厂大门,粉彩门头和保留原貌的老厂房建筑
雕塑瓷厂入口。门头"雕塑瓷厂"四字用粉彩绘制,入口处的牌匾记录了计划经济时代的产品和出口数据。图源:中国新闻网

按工种命名的工厂

雕塑瓷厂成立于1956年,是十大瓷厂中专做陶瓷雕塑的那一家。所谓"十大瓷厂"是景德镇在计划经济时期建立的十家大型国营陶瓷企业:建国、人民、新华、东风、景兴、艺术、光明、红星、红旗、宇宙:各自承担不同的产品分工。雕塑瓷厂虽然不在最初的"十大"名单里(它在1956年由几个雕塑合作社合并而成),但在后来的统计口径中被算作核心瓷厂之一。其他瓷厂各做一类产品:宇宙瓷厂做出口日用瓷,建国瓷厂做国家用瓷,红星瓷厂做盘类产品。雕塑瓷厂专攻三维造型:观音、罗汉等佛教人物,历史故事题材的组雕,狮子、马匹等动物摆件,以及出口欧美的装饰瓷塑。

在计划经济体制下,每家瓷厂的品种、产量和调拨渠道都由上级统一安排。雕塑瓷厂的车间按工艺环节排列:设计室在最前端,翻模车间在中部,成型和修坯车间在核心位置,最后是窑炉和彩绘包装。整条生产线在同一个大院子里完成,原料从后门进,成品从正门出。

这种空间逻辑在今天仍然可读。走进厂区,那些挑高到六七米的锯齿形车间、横跨道路的半露天输送廊道、以及仍然矗立的砖砌烟囱都在说明:这里曾经是一个按工业流程精确组织过的生产场所。车间之间留有运输通道,宽度足够让叉车和板车通行。这些通道今天被改成了步行的主路,两旁的老车间隔间被租出去变成了工作室。

2023年,雕塑瓷厂被列入首批江西省工业遗产名录,核心遗存包括保留的生产车间、土窑、锅炉房、烟囱和制瓷技艺档案。

工厂停转之后

1990年代末的国企改革中,雕塑瓷厂和其他九家国营瓷厂一样经历了大面积停产。全城六万多名陶瓷产业工人在短短几年内失去了铁饭碗。在景德镇,这不是一个抽象的经济学概念:工人把窑车搬到马路上拦车、厂区设备被拆卸变卖、车间大门被人用钢筋焊死以免设备被盗。企业原有的计划经济订单链断裂后,设计、生产和市场信息全部中断,大规模机械化生产被迫转向小规模家庭作坊。

厂区的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完成的。部分车间先被用作仓库,存放积压库存。随后有下岗工人把个人工作台搬回空置车间,接零散订单维持生计。再后来,来自外地的年轻陶艺家开始租用这些空间。租金很低:每月几百块就能租到一间几十平米的旧车间。对于刚从景德镇陶瓷大学毕业的年轻人来说,这是全国任何其他城市都找不到的创业门槛。

这一阶段在厂区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官方记录。它不是政府规划的转型项目,它就是租金低、产业链完整、空房子多这三个条件的自然结果。

2005年,一个外部变量改变了这个过程的速度和方向。香港陶艺家郑祎在雕塑瓷厂里创办了乐天陶社,最初的定位是一个国际驻场工作室:为外国艺术家提供在景德镇做陶瓷的空间和技术支持。乐天陶社配备中英双语工作人员和现代化的窑炉设备,使这里迅速成为国际陶艺家在景德镇的聚集地之一。

从17个地摊到一个市场

乐天陶社创意市集现场,彩色帐篷下的原创陶艺摊位
乐天陶社创意市集的摊位区。摊主携带的手工陶瓷作品必须通过原创性审核才能获得入场资格,每月从三百多名申请者中筛选九十到一百个摊位。图源:乐天陶社官方网站

2008年夏天,乐天陶社咖啡厅门口出现了17个摆地摊的年轻人。他们都是景德镇的独立陶艺创作者,需要一个向公众展示和销售作品的地方。这个非正式的"周六地摊"慢慢演变成了后来的乐天陶社创意市集:每周六上午开市,每月从三百多名申请者中筛选九十到一百个摊位,入选率不到三分之一。

市集有一套严格的筛选规则。作品必须原创,不能是量产产品,不能转售他人作品,不能和上个月的款式相同。摊主每个月重新申请一次,审核标准包括作品的原创性、进步幅度和视野开阔程度。如果连续几个月没有新作品出现,就会被淘汰。

一条规则塑造了一个市场。在景德镇的其他地方可以买到批发价的大路货茶具和旅游纪念品。但乐天市集上的东西在别处买不到:每个摊位上摆放的都是摊主本人设计、本人制作的作品,器型、釉色和装饰手法各不相同。有做极简白瓷茶具的,有做釉下彩人物摆件的,有把传统青花纹样重新设计成现代图案的。

市集的价值不止于销售。乐天市集吸引来的顾客中有国内美术学院的教授、文物鉴定专家和大型展览策展人。他们给年轻摊主带来的反馈和机会,比单纯的收入更有意义。一位摊主在接受采访中提到,有老先生在他摊位前逐一点评他画的碗上每个纹样所属的朝代,最后告诉他"你有个不好的习惯,有几个颜色不能搭在一起"。后来他才知道,这位老先生是毛瓷设计团队的成员,在景德镇传统瓷界辈分极高。

一墙之隔的工业考古

在雕塑瓷厂靠里的位置,有几栋未被改造的老车间,大门紧锁,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还堆着废弃的设备。这些空间的状态和厂区前半段活跃的工作室形成了视觉上的反差:前区热闹,后区沉默。

同一座工厂里同时存在"在用"和"闲置"两种状态,本身就在展示城市更新的真实节奏。不是所有空间都能在同一时间找到新用途。有些车间位置偏、采光差、改造成本高,就继续空着。这些空置空间不是规划的失败,它们是工业转用过程的自然记录:说明了哪些空间更容易被新的经济活动接受,哪些更困难。

2023年,雕塑瓷厂被列入首批江西省工业遗产名录。这个官方身份确认了它的建筑群价值:保留的生产车间、土窑、锅炉房、烟囱和制瓷技艺档案构成了工业遗产的完整形态。但有意思的是,它在获得遗产身份之前就已经"活"了十几年:不是作为博物馆,而是作为生产空间。遗产身份追认了一个已经发生的转型,而不是启动了一个转型。

一条没散掉的产业链

为什么这些年轻人选择在雕塑瓷厂落脚,而不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答案藏在一套完整的配套网络里。雕塑瓷厂周边有泥料生产和回收厂、拉坯和利坯的师傅、模具作坊、青花绘制艺人、釉料店、公共窑炉、锦盒包装店:制瓷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可以在步行范围内找到外包服务。一个创作者不需要拥有全套设备就可以完成一件作品:出门左转找到拉坯师傅做成型,右转到釉料店买釉,再走几步到公共窑烧制。

雕塑瓷厂内的陶瓷工作室内部,保留了老车间的层高和工业建筑的窗墙结构
雕塑瓷厂内的创作空间,老车间的挑高和工业窗为手工创作提供了城市中心难以复制的空间条件。图源:澎湃新闻

这条产业链没有在工厂改制后散掉,原因在于制瓷技艺的传承方式。手工陶瓷不像汽车制造那样依赖流水线设备,它依赖的是人的手艺。瓷厂倒闭了,但拉坯师傅、雕塑师傅、施釉师傅各自带着工具回到了家庭作坊。需求恢复后,这些人可以随时被重新组织起来,不需要重建任何基础设施。

产业链密度才是乐天市集能在这块地上形成的根本原因。其他城市也许有更优惠的创业政策、更低的房租、更多的游客,但没有一条分工到这种程度的陶瓷产业链,创意市集就只是一群人的摆摊活动,不是一个产业生态。

一种转型,两种逻辑

雕塑瓷厂的转型路径和景德镇另一个工业遗产项目陶溪川形成了明确的对照。

陶溪川的前身是宇宙瓷厂,走的是大资本、政府主导的路线:统一规划、统一招商、统一运营。改造投资以亿计,园区入驻品牌经过筛选,空间品质可控,但商业氛围浓厚,一部分本地手工艺人负担不起那里的租金。

雕塑瓷厂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没有统一规划,没有招商部门,没有改造基金。一间车间空了,有人来租,就变成了工作室。一间工作室做出了口碑,就带来了更多创作者。创作者聚集带来了客流量,客流量催生了餐饮和零售配套。

两条路线各有代价。陶溪川每年有大量游客,但那是一个消费空间,不是一个生产空间。雕塑瓷厂仍然是生产场所,但公共空间品质参差不齐,消防和管理隐患长期存在。游客在厂区内走动时会发现:有些工作室门口贴着手写的营业时间,有些走进去像杂乱的仓库而非精致的展厅。这些痕迹不是管理不善的证据,而是这座工厂没有经过统一包装的证据。

两种模式的分岔发生在一个关键节点上。2005年前后,雕塑瓷厂和宇宙瓷厂同时处于停产状态。前者被乐天陶社这样的民间力量填补,后者在2010年代被政府收储改造。这不是一个设计好的分工,这是同一场改革在两个地点产生的不同结果。

没有人管的牌子

工厂大门旁那块写着1700名员工和126个出口国家的牌匾,和厂区内上百个独立工作室之间,隔着一整个经济体制转型的距离。有趣的是,这块牌子没有得到特别的保护。它没有陈列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里,没有定期维护或做防锈处理。它之所以还在那里,只是因为没有人把它摘下来。

但这种"没有人管的留存"本身就是证据。计划经济时代的体制外壳在功能上被淘汰以后,它的物理载体以什么速度、按什么逻辑被新的经济活动占据,在雕塑瓷厂可以看得很清楚。厂房、烟囱、车间通道这些工业遗产的标志性要素当年是生产系统的组成部分,今天变成了新生产者的工作空间和背景。它们没有被刻意保存,也没有被刻意拆除。它们在新的经济逻辑下被重新定价:按每平米每月的租金,而不是按计划经济的产值。

这种现象在景德镇不是孤例。沿着新厂东路走下去,为民瓷厂的老厂区被分隔成共享工作室群,艺术瓷厂的车间改造成了展览空间。每一处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一个产业消失后,它的空间能做什么。

如果去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车间为什么这么高? 走进厂区里任何一栋老建筑,注意看层高、屋顶结构和窗户的位置。锯齿形屋顶的设计是为了解决什么生产需求?这种空间尺度下,原来从事的是什么类型的工作?

第二,从这条路走到那家店,经过了几个工序环节? 在厂区里走一圈,注意沿路能遇到哪些陶瓷生产环节的店铺:泥料店、拉坯作坊、利坯处、施釉服务、公共窑、包装材料店。这条供应链为什么没有散?

第三,墙上的标语和脚边的螺栓孔在说什么? 很多工作室保留了车间时代的墙面和地面。看看墙上的标语残留、电气管线的走向、地面上固定机械的螺栓孔。这些痕迹在被新功能覆盖之前,能读出多少层生产历史?

第四,雕塑瓷厂和陶溪川为什么不一样? 从雕塑瓷厂沿新厂东路向西走两公里到陶溪川,比较两个地方的建筑状态、品牌类型和游客密度。两座工厂在同一条路上,经历了同一次改制,为什么长成了两种不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