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景德镇市区往东北方向驱车约一小时,经过瑶里古镇后再转入乡道,到达长明村。村后的山林里藏着一道深深的裂缝:大午坑明矿,一处明代开凿的露天釉果矿坑。站在坑底抬头,天空被两侧岩壁切割成一条细线,岩壁上能看见一排排铁锤和钢钎留下的凿痕,局部还残留着青绿色的瓷石矿脉。空气里能闻到湿润的泥土味和植物的气息:这片山林的植被正在坑壁上重新生长,藤蔓从裂隙里垂下来。

长岭瓷石矿遗址位于浮梁县瑶里镇长明村,面积966.8公顷,是明清时期瓷石和釉果的重要生产区。大午坑明矿是其中保存最完整的一处,现存矿坑长约两公里,坑壁垂直如刀削,入口顶部有两道天然石梁横跨两端,像两道门楣。整个矿区共有4段明矿、6处工棚、2处生活聚集区和13条运输古道。这些数据记录在景德镇市申遗办面向公众的宣传材料中。
这道裂缝解释的是景德镇瓷器最底层的逻辑:瓷器的颜色和质感不是来自镇上窑工自己调的化学釉浆,而是来自五十公里外、这座山体里经过数百年剥离出来的石头。这里的矿石经过开采、水运、粉碎、淘洗、沉淀、成型,变成一块块白色的釉果,沿水路下到景德镇的窑场里,最后被浇在瓷坯上入窑烧成:每一件景德镇瓷器的釉面,底色都来自长明村的山体。
*长明村山林中露头的瓷石矿脉,呈青绿色。这些矿石经粉碎、淘洗后制成釉果,是景德镇瓷釉的核心原料。图源:搜狐。
一座两公里长的露天矿坑
明矿是一种直接在地表沿矿脉剥离的露天开采方式。矿工顺着岩层中呈青绿色的瓷石矿脉走向,一层层把有用的矿石凿下来。露头处矿脉宽约30到40米,向下渐窄,形状像一个巨大的V形切口嵌入山体。今天看到的峡谷状空间,就是数百年持续开采留下的地貌痕迹: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用铁锤、钢钎和火药一米米拓宽的。

长岭瓷石矿遗址不只有大午坑一处明矿。在矿区中部的山谷里,还有一处小坞里溪谷瓷石开采加工遗址:考古调查在这里发现了12处矿洞、26处水碓、44组淘洗池、7处房址和14条道路。两者的分工也很清楚:大午坑主要负责露天开采,把矿石从山体里剥离出来;小坞里溪谷则负责矿石的初步加工:水碓在这里把大块的瓷石粉碎,淘洗池在这里把粉末中的杂质分离出去,再送入沉淀池。两个遗址相距不过几里山路,功能却是前后衔接的:一个出料,一个出半成品。完整的制瓷原料供应链,从开采到初加工,在长明村的山谷里就完成了第一段。
矿脉在长明村一带绵延约8公里,从大午坑一直延伸到与安徽祁门交界的山区。鼎盛时期,景德镇周边方圆百里的劳工涌来采矿,矿场工人据称近万,被当地人称为"万人坑"。人民日报客户端2025年的一篇报道记录了老矿工的回忆:1953至1954年间,13岁的彭水清跟着父亲从五里外的村子步行来挑矿石,清晨六点出门,父亲一担挑一百斤,他挑二十斤,步行15华里到瑶里镇,傍晚六点才能到家,一天换半斤米。
矿石的出路不在本地。开采出来的瓷石和釉石必须运到瑶里镇去进一步加工:那里有河,河上有水碓(一种利用水力驱动的矿石粉碎装置)。
水碓:不烧燃料的粉碎系统
瑶河穿瑶里古镇而过。河两岸用石块砌成人字形水坝:不是直拦河道,而是分向两侧,像一个人张开双臂。两侧各有一架水车,河水同时推动两架水车转动,效率比单侧取水高一倍。水车转动后带动一根粗大的木杵(碓杵),反复砸向石臼里的矿石。这就是水碓,中国古代版的水力粉碎机。

釉果的制作有完整的工序:矿石先清洗去泥,手工敲碎成大块,送入水碓反复舂打。细粉与水混合成泥浆,倒入淘洗池过滤:池底铺沙或布,粗颗粒被截留,细浆流进沉淀池。沉淀池中静止约一周,水分蒸发或渗走,底部留下一层致密的白色泥块。泥块取出放在果模上整形,就成了白皙细润的釉果:景德镇瓷器透明釉层的原料。从唐代到20世纪中叶,这道工序没有用过一公斤煤、一度电,没有添加任何化学药剂,全部依赖水流落差和重力。
明代瑶里还设立了一个叫"釉所"的管理机构:从当地13个姓氏的家族中挑选24名工匠组成,统筹全镇的釉果产量,防止供过于求。据地方文史记载,瑶里生产的釉果曾一度垄断景德镇釉料市场。从这里可以看到产业组织的原始形态:一个村子里的家族联盟就能控制整座瓷都的釉料供应,说明原料腹地不仅提供矿石,还在产业上游掌握着定价和产量话语权。
水路:串联矿坑、碓房和窑口的动脉
成型后的釉果块装在挑箩或果架上,由挑夫沿山路运到瑶河边的东埠码头。东埠码头今天仍能看到古石阶和泊位遗迹,石阶从河岸延伸到水面,宽度足够两个人并排通行。从这里装船,沿瑶河进入昌江,顺流而下约四十公里到达景德镇各窑口。下船后一担釉果最后走几里陆路进入窑场,等待它的是配釉师傅:釉果与适量的水、草木灰等按比例调和,变成浇在瓷坯上的透明釉浆。

这条运输线揭示了一个更大的格局:景德镇不是一座单一的"窑城",而是一个以昌江为主动脉的产业系统。矿坑在山里,水碓在河边,码头在河口,窑炉在镇区:四个环节沿着水路依次展开,每段用不同的运输方式衔接:人力挑运从矿坑到水碓,船运从瑶河进入昌江,在镇区窑口再靠人力卸货入厂。
从这个视角来看,景德镇的区位选择有清晰的地理逻辑支撑。它不在矿山的正上方(那样燃料运输成本太高),也不在出海口(那样原料运输距离太长),而是选在昌江中游,距离矿山约半日水程、距离出海口约两日水程的位置:原料可以顺流而下,产品可以逆流而上或顺流出海。一篇学术论文指出,明清景德镇瓷业对原料腹地的依赖度极高,"山—河—镇"三级空间结构是支撑其世界级产业规模的地理基础。没有这种条件:离城五十公里内有高纯度矿脉、有常年不冻的河流提供水力和运输:就不可能有景德镇在明清两代的产量和品质。
今天从地图上看,瑶河和昌江两岸分布着多个类似的原料供应点:高岭山供应瓷土、东埠码头转运高岭土、长明村供应釉果、三宝蓬供应瓷石……每一个都在离景德镇五十到八十公里的半径内,靠水路相连。这个腹地网络本身,就是景德镇区别于其他窑口的核心竞争壁垒。
1958年:原料与燃料的双重拐点
长明釉矿的大规模开采从明代晚期延续到清代晚期,民国时期转为断断续续的小规模作业。到1950年代末,地表附近容易采掘的高品位矿石基本见底。约1958年前后,长明釉矿因资源枯竭关闭。老矿工的回忆为此提供了时间锚点:彭水清13岁时在矿上挑矿石(1953至1954年),那已经是采掘活动大规模收缩的前夜。84岁的另一位老矿工在接受采访时说,上世纪50年代长明村附近还有好几百人每天挑矿下山,从猴仔园村一路排到瑶里镇,队伍能拉出一两里长。到了60年代,挑矿的队伍没了,山路上能遇到的只有砍柴的村民。
差不多在同一时期,景德镇的窑炉经历了一场燃料革命。传统景德镇窑炉烧的是松柴:一种热值高、火焰长的木柴,烧出的瓷器釉面温润光泽好,带有一种特殊的"柴窑味"。但数百年砍伐已让周边山林难以为继。事实上,明清两代景德镇对窑柴的需求量极其惊人:据故宫博物院的研究,明清鼎盛时期,仅御窑厂一年就要消耗数百万斤松柴,周边的山林经过几个轮次的砍伐周期后,优质松木的生长速度远跟不上烧窑的消耗速度。从1950年代末开始,景德镇系统性进行"柴改煤":把柴窑改成煤窑,1960年建成了第一座圆形倒焰煤窑。到1970年代,又出现了以油、气为燃料的隧道窑。
柴改煤带来的改变,超出了燃料品种替换这个层面。松柴燃烧时的火焰长、含氧量变化平缓,釉料在还原氛围中慢慢熔融,形成一层均匀的玻璃质层。煤的燃烧曲线不同、火焰短、需要强力鼓风,窑内的温度分布和气氛都不一样。釉果的配方:釉果与石灰、草木灰的配比:必须跟着调整。过去用松柴时,瑶里釉果是景德镇釉料的标准配方,柴改煤以后,釉料厂开始研究合成釉料,传统釉果的角色从"必须品"变成了"可选项"。
大午坑出产的矿石和景德镇的窑炉,通过原料供应链和燃料供应链两条线紧密地绞在一起:矿场关闭切断了原矿供应,柴改煤改变了使用矿石的方式。两条线同时断裂,一个矿区的存在价值归零。长明村从明清时期热闹的采矿集镇,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山村。
站在矿坑底部往上看,能理解这里的空间感受为什么会驱动保护决策。从坑顶垂下来的藤蔓已经覆盖了大部分岩壁,坑底积着落叶和雨水,矿坑两侧的坡面上新长出了一片杉木林,树龄大约三十到四十年,正好和停产时间吻合。矿坑的尺度和植被的恢复速度在同时告诉你一件事:人类停止采掘之后,这座山体用了大约半个世纪重新把自己填满。坑底还能找到散落的瓷石碎片,边缘锋利,说明这堆碎石自从矿工放下工具后就再没人碰过。一座曾经为景德镇数十万件瓷器提供底色的矿山,最后留下来的就是这些碎片和它们周围的安静。
2012年,景德镇市政府试图重启瑶里矿。市长刘昌林在开工仪式上亲手按动抽水电钮。矿区设计产能3万吨,计划首年开采1万吨。媒体报道引用刘昌林的判断:瑶里釉果是十分宝贵的资源,应当限采、提价。这次复采后续是否持续,公开信息不明确。
但大午坑明矿的废弃矿坑本身正在获得新的身份。2025年,长岭瓷石矿遗址被列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世界文化遗产申报的五个组成部分之一,与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高岭瓷土矿遗址、蛟潭窑柴燃料产区一起,构成了完整的手工瓷业产业链申遗框架。这个申遗框架的设计思路本身就是一个叙述:它不是把单个窑址或单件瓷器当作遗产,而是把整条产业链:从矿山到窑炉到燃料产区:作为一个完整的系统来申报。长明村的山体裂缝能进入这个框架,说明它被认定为理解景德镇之所以成为景德镇的证据之一。
2025年6月央广网的报道显示,遗址上的植被正在恢复,修复后的杉木、竹林和茶园与矿坑遗迹共存,部分古道和水碓遗址被纳入生态步道。长明村近年来也在尝试"艺术乡建":2025年4月国际古迹遗址日,市申遗办在村里组织老矿工讲述采矿经历,邀请陶瓷艺术家走矿工路、喝矿工茶、吃矿工餐。一个靠人力从山体里剥离矿石几百年的矿场,正在从"资源"变成"遗产"。从矿区入口到矿坑底部的步行大约需要二十分钟,沿途能看到矿工当年住过的石砌工棚残墙和几处用山泉水冲淘瓷土的简易水槽。这些地面的痕迹比矿坑本身更接近当年矿工的日常生活:矿坑是生产空间,工棚和水槽才是真正有人生活过的地方。
如果去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矿坑的宽度和深度为什么变化这么大? 站在大午坑坑底往上看,注意坑壁的切割面形状。矿坑的轮廓不是随意的,它沿着矿脉的走向和厚度变化:矿脉宽的地方坑口宽,矿脉变窄的地方坑道也跟着收窄。矿工不是在挖一个形状规整的长方体,而是在跟随地下的矿石线索。
第二,矿石出山前要经历多少道工序? 从矿坑里的原石到窑场里能用的釉果,中间有开采、挑运、粗碎、水碓细磨、淘洗、沉淀、凝固、成型、船运、入窑调配,至少十道。全程不烧燃料、不用机械动力。你觉得这套系统在设计上最巧妙的一环在哪里?
第三,人字形水坝为什么比垂直拦河坝效率高? 在瑶河水碓遗址前看水坝结构,找到人字形分水的两个出水口。这个设计让一份水的落差同时驱动两岸的两台水车,单位水能的利用效率翻倍。这种细节说明了什么?
第四,从采石场到窑口,什么决定了运输成本? 在地图上量一下长明村到景德镇窑址的直线距离和实际运输路线。水路比陆路运输成本低多少?如果瑶河是一条季节性干涸的河流,景德镇的瓷业还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吗?
第五,矿场为什么没有像高岭土矿那样成为旅游景点? 同在景德镇原料腹地,高岭山古矿遗址已经开发成有展示牌和步道的参观景点。大午坑明矿处于基本未开发状态。这个差异说明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