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景德镇市区往西北走大约30公里,在浮梁县蛟潭镇的建溪河岸边,有两处看起来不太起眼的石砌码头遗址。一个在建溪村东侧,当地人叫它建溪码头,古时候叫建师港。另一个往河下游走1.6公里,在樟村坞村,村口立着一座面宽6.5米的门楼,匾上写着"樟村门楼"。两座码头都用本地青石砌成,石阶从岸边斜向伸入水中,两侧护墙围出一片平缓的缓坡地带,从上方看像是一个倒写的"人"字。

这些石阶和护墙的用途和景德镇城区那些运瓷器的码头不一样。它们不装卸高岭土或成品瓷器,只运一种东西:松柴。窑柴在明清时期的景德镇是一门大生意,年消耗量按百万担计算,是整个制瓷产业中成本占比最高的单项支出之一。而这两座码头是这场燃料生意唯一存留至今的实物证据。建溪码头和樟村坞码头在2024年之前几乎不被外界所知。2024年的考古发掘才把它们从一座普通村庄河岸上的"乱石堆"重新定义为明清景德镇窑柴运输体系的核心节点。

建溪河与昌江交汇处航拍,可见建溪码头遗址位置
建溪河(右下)在此汇入昌江(左上),图中从左下至右上的弧线是建溪河道,红字标注的"建溪码头"位置提示了窑柴从建溪河转运入昌江的关键节点。图源:新华社报道配图

一块窑砖的燃料旅程

烧制一件瓷器需要超过1300摄氏度的温度。这个温度在明清时期只能靠松木获得。松木含油脂多、火焰长、升温快,一窑瓷器从点火到停火要烧20多个小时,耗柴300到450担(一担约50公斤)。一窑烧完,半座山的松树就没了。

景德镇在清代中后期有多少座窑?大约200座。每座窑每年烧50次左右。算下来,明代中后期景德镇每年消耗松柴约130万担,清代乾隆年间增长到约300万担,清代中后期达到约450万担的峰值,到清末回落到约310万担。这些数字意味着:清代中后期的景德镇每天烧掉的松柴超过5000担,折合250多吨。景德镇在任何一天都需要几十吨干燥的松柴送进窑炉的火膛。支撑这件事的不是附近山林的零星采集,而是横跨半个浮梁县的林业采伐和长途水运网络。

换算成运输量更直观。每船装4吨(8000斤),一船柴大约够一座窑烧一天半。以清代中后期每天约200座窑同时运转计算,每天需要超过100船次的柴船进入景德镇城区。这些船从浮梁各条支流汇集到昌江,在城区密密麻麻的码头卸货。建溪河的窑柴码头就是在这样的运力需求下被建造和维持的。

窑柴全部来自景德镇周边的山区,其中浮梁县的松林是最主要的供应来源。从浮梁林区到景德镇城区的直线距离约30到50公里,中间是崎岖山路。窑柴的供给逻辑决定了它不能靠陆路运输。几十公里的山路靠挑夫一担一担挑,规模和成本都撑不起百万担的年消耗量。唯一的办法是水运。

建溪河发源于浮梁县西南部的山林,是昌江的一条重要支流。每年春夏涨水季节,山里的伐木工把砍好的松柴推进河道,利用水流将它漂送到下游。在河道拐弯处或者水流变缓的位置,预先设置拦柴堰口,用竹排或木桩拦截顺水漂下的松柴。捞起来的松柴在河滩上晾干,再装船(每船约4吨,合8000斤),沿建溪河进入昌江,顺流而下直抵景德镇城区各个窑场。这种运输方式在当地叫做"水放":让水替人走路。水放最核心的优势在于人力成本。据民国时期的调查数据,窑柴运输总成本中,人力挑运费和推费占了售价的一半左右。如果全靠挑夫从山林挑到镇上,成本还要翻倍。利用水力漂送是最廉价的大批量运输方案。

一捆松柴从浮梁山区的树桩到景德镇窑炉的火膛,经历了砍伐、水放、拦蓄、晾干、装船、水运、卸船、入窑八个环节。这八个环节中,水放是最具效率的一大创举:它利用自然水力替代了数十里山路的肩挑背扛,使窑柴的大规模供应在经济上变得可行。而建溪码头和樟村坞码头的石阶和护墙,是这套链条中唯一用石头砌出来的、能让今天的人亲手摸到的部分。码头的位置经过精心选择:建溪码头正处于河流弯道处,水流在此减速,适宜拦截从上游漂下的松柴;樟村坞码头更靠下游,靠近建溪河与昌江交汇口,装船后可以顺流直接转入昌江主航道。两个位置的搭配,构成了从拦截到转运的完整作业流程。

两座码头,一段被考古翻开的历史

2024年以前,学术界对景德镇窑柴供应体系的了解主要来自村庄碑刻、族谱和地方口述,缺少直接的考古证据。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王光尧(联合考古发掘总协调人)说:之前学界对于窑柴的认知多来自于村庄碑刻、家谱以及地方口述资料,缺少考古实证

2024年4月到6月,故宫博物院、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和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组建了蛟潭窑柴联合考古队,对建溪码头和樟村坞码头进行了第一次系统的考古发掘。他们在建溪码头布设了6条探沟,在樟村坞码头布设了8条探沟,全面揭露了码头的建筑结构。

建溪码头考古发掘现场:砖铺地面、排水设施和作坊基址
2024年抢救性考古发掘揭露的建溪码头遗址,可见砖铺地面和排水设施遗存,揭示了码头区域作为交通枢纽的综合功能。图源:新华社报道配图

发掘结果印证了"水放"运输体系的规模。建溪码头的地层中出土了青花瓷片和明末清初的陶器碎片,证明这座码头在明代晚期就已经存在。樟村坞码头出土了大量青花瓷片、粉彩碗,以及带有清代道光年款的粉彩盘,说明码头的使用延续到了清代晚期。粉彩工艺在康熙晚期才开始流行,道光年款的粉彩盘出现在码头地层中,意味着这条运输线至少运行到19世纪上半叶,持续了约300年。

两处码头的结构用材均为本地青石,砌法考究。护墙采用平砌与竖砌交替叠压的方式,以增强结构稳定性。码头修建时因地制宜:河岸较低处开挖基槽再砌筑基础,较高处则直接在地表上起建,减少了工程量。在码头外围区域,考古队还发现了道路和房址等建筑遗迹,表明码头周边曾有固定作坊或仓储设施。樟村坞的门楼区域则提示码头入口有明确的空间界定,可能配有管理和收费功能。这些细节说明两座码头不是临时性的装卸点,而是经过规划、长期使用的基础设施,配套了相当完整的陆上设施。

这些考古发现入选了"2024年中国考古新发现"。它们和当年发掘的高岭山古矿、东埠古码头、长明釉果矿一起,首次从全产业链角度拼出了景德镇的燃料和原料供应网络。王光尧将这批成果概括为景德镇元明清制瓷业遗址群的全产业链考古:不再着眼于单一窑址和出土器物,而是主动寻找支撑这座产业城市的整个物质系统,从高岭土的开采到窑柴的砍伐运输,从古道到码头,从原料到成品。建溪码头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就是揭示窑柴供应线考古证据的价值所在。

2024年景德镇元明清制瓷业遗址群分布图
2024年考古工作覆盖14个遗址点,涵盖原料产区、燃料产区、道路交通网络和镇区瓷业发展。图中橙色标注点包括御窑厂遗址、高岭原料片区、蛟潭礼芳窑址(建溪燃料产区)等。图源:新华社

建溪码头为什么是两座,不是一座

建溪码头和樟村坞码头相距只有1.6公里,功能几乎相同,为什么需要两座?答案在于窑柴运输的体量。清代中后期景德镇年耗松柴超过400万担,换算成船运量(每船4吨约8000斤),每天要有超过100船次的柴船从建溪河进入昌江。一座码头的卸货和装船能力不够,两座码头、间隔1.6公里沿河分布,才能应付这样的吞吐量。两座码头之间沿河散布的堆洲(历史上窑柴的临时堆放场地),进一步印证了这种运输密度。

两座码头在功能上可能有分工。建溪码头的结构更为规整,出土的瓷片年代跨度更大(明代晚期至清末),可能是官方或大宗商户控制的主要装卸点。樟村坞码头有独立的入口门楼,出土瓷片以清代中晚期为主,可能是由地方商户或村庄集体运营的辅助码头。这种官民合作的分工模式,和景德镇城区御窑与民窑之间"官搭民烧"的制度形成了一种空间上的平行结构:上游由官方力量主导基础设施建设,下游由民间力量补充运力缺口。两座码头之间的河段散布着历史上作为临时堆柴场的小块河滩地,考古调查也确认了这些"堆洲"的存在,进一步说明了窑柴转运的密度之高。

林业与窑业:一对共生关系

窑柴的大规模消耗给浮梁山区的森林带来了持续的压力。山里的松树不是取之不尽的。根据清代中后期年耗450万担的总量来估算,维持这个消耗水平每年需要砍伐大约1.5万亩松林。如果只砍不种,山林撑不过两代人。地方官府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浮梁县设立了"奉宪严禁杉松"碑,限制杉木和松木的随意砍伐。光绪十九年(1893年)又刻立了"勒石永禁"碑,禁止盗伐并推行松林轮替栽种。这些碑刻记录了窑柴制度中更深层的一层逻辑:林地的管理。到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浮梁仍然能为景德镇提供全部所需窑柴的三分之一左右,说明这套管控方式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了燃料供给的可持续性。

这层林业管理逻辑和"水放"运输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条完整的燃料供应链。山里种松树,砍伐后推入河道,顺水漂至码头,拦柴晾干,装船运往镇区,最后投入窑炉烧成瓷器。清代《饶州府志》里有一句话概括了当地人的生计逻辑:"倚舟楫柴土之利自给,无素封之家,亦无流离之苦"。靠着船运、窑柴和瓷土过活,没有大富大贵的人家,也没有流离失所的人。柴土二字并列,窑柴的地位和高岭土一样重要。

建溪码头和樟村坞码头是这条链条上唯一存留至今、可触摸可辨认的物理节点。其他环节(伐木场、堆木场、拦柴堰口)多数已经消失或被植被覆盖。留在建溪河岸上的石砌码头,是一座产业城市的能量供应系统在地面上留下的最后物质痕迹。

在市区能读到什么

如果到不了浮梁县的现场,在景德镇市区也有几处可以感知窑柴体系的线索。中国陶瓷博物馆的古代陶瓷工艺展区有关于窑炉燃料的说明牌,配合实物和图文资料说明松柴为什么是首选燃料。古窑民俗博览区有柴窑的复建展示,可以直观地看到松柴如何填入窑炉火膛以及火焰在烧成过程中的作用。在御窑厂遗址的龙珠阁上向南俯瞰昌江,可以想见这条江曾经承担的运力。那些船运来的,正是从建溪河一路漂下的松柴。

建溪码头让人读到的不是某件陶瓷的精美程度,而是一套完整的能量物流。在景德镇产出一件瓷器的成本中,燃料费用长期占据重要比例。在景德镇,每一件精美瓷器的背后,除了工匠的手艺和皇帝的审美,还有几十公斤松柴的热量。一片山林、一条河、两座码头、几代人制定的林业管理制度,共同支撑了一座城市数百年的窑火不熄。这套系统里的每一个环节损失了,整座城市的瓷器生产都会停摆。这就是为什么建溪码头值得专门去看:它不是景点,而是一台停转的能量机器的最后一个齿轮。

如果去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码头的石阶为什么斜着伸向河中? 注意石阶的方向和角度,它不是垂直伸入水中的。这种设计和水流的力学关系是怎样的?为什么用"人"字形的平面布局?

第二,"水放"的效率有多高? 站在建溪河岸上,估算一下河道的宽度和流速。把松柴投进河里让它自己漂到下游,中间会有多少损失?为什么这种看起来原始的方式反而是当时最经济的方案?

第三,码头为什么选在这里? 建溪码头在河流弯曲处,樟村坞码头在其下游1.6公里。观察河道形态,弯道的外侧流速快、内侧慢。码头选在哪个位置?这个选址和窑柴"水放"的操作有什么关系?

第四,建溪河和昌江的交汇处在哪里? 沿建溪河往下游走到入昌江口。窑柴从建溪河进入昌江后,还要走多远才能到景德镇城区的窑场?从昌江的流速来估算这段水运需要多长时间。建溪河两岸还有没有其他码头的痕迹?为什么这些码头没有被保留下来?

第五,如果在市区替代,哪里能看到窑柴的身影? 到中国陶瓷博物馆或古窑民俗博览区的时候,注意燃料相关的展示。松柴是在哪一个步骤放入窑炉的?燃料和温度之间的关系是如何被控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