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火车站的老站址在马鞍山路,今天开车从这条路经过,已经不太容易找到当年站房的完整轮廓。但如果在老站周边停下来,还是能看到一些痕迹:一段砖砌墙体嵌在后来加盖的建筑之间,路基的走向隐约可辨,往南走几百米,南河上一座铁路桥的水中桥墩由花岗岩砌成,和现代浇筑的桥墩明显不同。这些零散痕迹指向一个事实:这里曾经有过一座火车站,它等了很久、修了很久,最终把景德镇的运输方式彻底改变了。

这座老站让人看到两件事。第一,在铁路到来之前,景德镇的陶瓷产业如何依赖昌江的水运节奏:原料和成品的进出、生产的起停,曾被一条河的涨落控制。第二,这条铁路从1905年第一次有人提议修建,到1984年最终全线通车,整整用了八十年,经历了五次上马、四次下马,被战争、经济困难和政治运动反复打断。老站留下的碎片,是这个漫长过程的实物证据。

铁路之前:被昌江水位控制的城市

在没有铁路的年代,景德镇的运输完全依赖昌江。昌江发源于安徽祁门,流经景德镇后汇入鄱阳湖,再经长江通往全国各地。景德镇每年产出数亿件瓷器,原料(高岭土、釉果、窑柴)要从周边的山区运进来,成品要从镇上运出去。所有这些,都靠昌江上的木船完成。

昌江的季节性很强。春夏涨水时,船可以一直驶到镇中心的几个码头(里市渡、中渡口、小港嘴),这些码头现在还能找到遗址。秋冬枯水时,水位下降,大船进不来,货运量就要减少。景德镇数百年的生产节奏,在某种程度上是被昌江的水位决定的。

从景德镇把瓷器运到北京,明代走的是全程水路:昌江入鄱阳湖,转长江,入大运河直达北京。一趟下来少说两三个月,大批瓷器在船舱里摇晃,破损是常态。到清代,运输方式变成水路和陆路交替,成本更高。安徽师范大学的运河水道专题文章梳理过这条路线

这个局面一直持续到20世纪。铁路取代水运,需要的不是一条铁轨,而是一套完全不同的物流体系。对景德镇来说,铁路意味着全年无休的运输能力、更低的破损率、更快的资金周转。瓷器是重而易碎的商品,在木船上颠簸数月的破损率远高于铁路运输。但这条铁路,足足等了八十年。

昌江景德镇段,历史上瓷器外运的主要水道
昌江发源于安徽祁门,流经景德镇后汇入鄱阳湖。几百年来,原料和成品的运输节奏由这条河的水位控制。照片摄于2022年,景德镇段。图源:Wikimedia Commons / EditQ,CC BY-SA 4.0。

五上四下:一条铁路的八十年

皖赣铁路的故事要从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说起。这一年,安徽绅士吕佩芬提议修建从芜湖到景德镇的铁路。安徽巡抚诚勋和两江总督周馥联名上奏获准,成立了安徽全省铁路公司。这是第一次上马。百度百科皖赣铁路条目详细记录了此后曲折的建设过程

1911年,筹到的200万两白银用完了,只修成了芜湖到湾沚32公里的路基桥涵。公司撤销。这段路后来被改成了公路,跑起了长途汽车,直到1930年代才重新回到铁路规划的图纸上。

1936年,国民政府成立了京赣铁路工程局。"京"指的是当时的首都南京。这条铁路连接南京和江西贵溪,途经景德镇,战略意图很明确:一旦中日开战,它是南京向西南撤退的重要通道。同年11月,以皖赣交界处的倒湖为界,安徽段和江西段同时开工。据搜狐"铁影"系列铁路文化纪实文章记录,到1937年11月日军攻陷宣城时,安徽段已基本完成路基和部分铺轨,江西段因为山势复杂只完成了约60%。

景德镇附近的铁轨已经铺了30公里左右。一台机车被运到了景德镇,但还没来得及投入使用,战争就来了。日军逼近,这台机车无法撤走,为避免落入敌手,只有就地炸毁。安徽段的路基被国民党军队破坏,铁轨拆除,路基被当地村民挖断平为田地。景德镇老站的站房刚刚建好,还没来得及迎接第一批旅客,就失去了作用。

新中国成立后,皖赣铁路在1958年再次上马,但很快遇到三年经济困难,被迫停工。1965年,为开发乐平的煤炭资源,贵溪到乐平段先复工,1970年通车,称"贵乐线"。1973年铺轨才终于到达景德镇。然而受到文革影响,工程时断时续,安徽境内更是经历了造反派停工、军管整顿的混乱时期。其中第四工程处一度全部调往河北参加津浦线改造,景德镇以北的施工因此停滞数年。直到1975年粉碎四人帮之后,局面才逐步恢复。

景德镇站一站台,皖赣铁路八十年代开通后至今仍在运营
景德镇站的站台和轨道。皖赣铁路至今为单线非电气化铁路,内燃机车牵引。站台雨棚仍是八十年代初建时的样式。图源:Wikimedia Commons / Zhangzhugang,CC BY-SA 4.0。

1973年,铺轨终于到了景德镇。1980年景德镇南至贵溪段建成通车。1981年芜湖到景德镇段开始临时运营。1982年10月1日,这一天对景德镇人来说等了太久。第一列旅客列车到达景德镇站,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新华社都播发了这条消息,全市各界群众数千人涌进车站迎接。新华社2024年关于皖赣铁路开通40周年的报道回顾了这段历史。1984年6月1日,皖赣铁路全线正式通车运营。从1905年吕佩芬上书筹款算起,整整八十年路程。

老站在现场留下了什么

景德镇老火车站旧址位于马鞍山路。

景德镇站站房正面,"景德镇"站名字体保留着八十年代的样式
1980年代建成的景德镇站站房,取代了马鞍山路的老站址。站房造型是八十年代铁路建筑的典型风格:简洁的横向线条和大块玻璃窗,在今天已经不多见。图源:Wikimedia Commons / Zhangzhugang,CC BY-SA 4.0。

根据珠山区文物保护单位的分类,它被列为近现代重要史迹及代表性建筑。从搜狐"铁影"系列文章中翻拍的历史照片可以看到,民国时期修筑的景德镇南河铁路桥留下了完整的桥墩,现在的皖赣铁路南河大桥就是在这组桥墩上复建的。该组桥墩的照片和说明来自《江西铁路百年图志》

今天的皖赣铁路景德镇段仍然在运营中。它是单线非电气化铁路,列车由内燃机车牵引,轰隆隆穿过景德镇市区时声音在几条街外都能听到。景德镇站每天接发的K8729/30次列车开往南昌和鹰潭方向,硬座车厢里常见背着陶瓷工具和坯料的艺人。对很多景德镇人来说,火车汽笛声已经是城市声音的一部分。它来自民国时期就规划好的那条线路,只不过等了八十年才真正响起来。2023年12月27日,杭昌高铁开通,景德镇进入了高铁时代。新华网的报道记录了高铁开通的时刻。从老站到高铁站,景德镇的运输方式在短短四十年间完成了水运到铁路再到高铁的连续跳跃。

铁路的到来对景德镇陶瓷产业产生了深远影响。在计划经济时期,景德镇的十大瓷厂每年生产的数亿件瓷器通过这条铁路运往全国各地。当时景德镇站的货运量占整个皖赣线相当大的比重,瓷器是最主要的货物品类。1990年代国企改制后,铁路又成了"景漂"艺术家和独立陶艺家进出景德镇的主要通道。周五晚上从南昌坐K8729到景德镇参加乐天市集,周日再乘火车返回,是很多人的固定行程。皖赣铁路从诞生到今天的每一次功能转换,都对应着景德镇陶瓷产业制度的变迁。生产什么瓷器、谁来生产、生产出来运到哪里去,这三个问题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答案,铁路是运输这些答案的基础设施。

景德镇老火车站的价值不在于站房建筑本身有多精美。民国时期建造的站房在今天已经所剩无几,现场能辨认的只有零碎墙基和桥墩。但恰恰是这些不完整的遗存,把一条铁路长达八十年的建设史以一种近乎考古的方式呈现出来。站在南河桥下看民国桥墩和现代桥墩的叠压关系,比读任何文字资料都更直接地让人感受到:这条铁路不是一帆风顺地建成的,它是在战争、停工、复建、改线的反复中被一段段拼出来的。景德镇老火车站是一处记录等待的遗址。它等待了八十年,等来的是一条铁路和一个产业从水运时代走向铁路时代的完整转型。水运和铁路代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时间观念:水运服从季节,铁路服从时刻表。前者的节奏来自自然,后者的节奏来自工业。景德镇作为一座被陶瓷产业完全塑造的城市,它的运输方式从看水位变成看时刻表的过程,是景德镇从一个前工业时代手工业城市进入现代工业文明的一个细微切片。

昌江两岸的景德镇城区,江面宽阔处曾是最繁忙的码头区
昌江东岸,远处是景德镇老城区。江面宽阔处正是历史上的里市渡和中渡口所在,昌江上的木船从这里承载着景德镇的瓷器走向全国和世界。图源:Wikimedia Commons / Zhangzhugang,CC BY-SA 4.0。

这段历史中有两个容易被忽略的层面。第一,铁路对陶瓷产业的影响不是替代水运,而是补充和扩容。水运依赖昌江水位,有季节性限制。枯水期大船进不来,产出再多也运不出去。铁路不受季节影响,全年都能运输。铁路的载重量更大、破损率更低,使得景德镇能够生产更大件的瓷器、进入更远的市场。更为重要的是,铁路还改变了原料供应链的结构:窑柴、高岭土和釉果等大宗原料可以通过铁路从更远的产地以更低的成本运入景德镇,降低了产业对周边腹地的依赖程度。第二,铁路改变了景德镇的城市空间。老站选址在马鞍山路,靠近老城区;1980年代新建的景德镇站往北移到新厂路附近,带动了城市北部的发展;2023年的高铁站(景德镇北站)又进一步往北,景德镇的城市重心随之北移。三个车站的位置变化,本身就是一部城市扩张的缩略图。站在老站站址往北看,能看到新站的方向在城区天际线中没有任何视觉标记,但从老站到新站再到高铁站,每一步移动的距离都对应着城市空间的一次重新定价:越往北,地价越低,开发空间越大。这个规律和大多数中国城市的铁路带动的城市扩张逻辑是一致的。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在马鞍山路老站址周边能找到什么? 找一段可能是民国时期的砖墙,辨认它的砌法和新建筑的接口。这段墙是站房的残留,还是后来加盖的建筑?试着区分1930年代的青砖和后期的红砖或水泥构件。

第二,南河铁路桥的桥墩为什么和现代的不一样? 走到南河桥下看水中桥墩。民国时期的花岗岩砌筑桥墩和1980年代浇筑的混凝土桥墩在颜色、材料、工艺上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后来的大桥选择在原桥墩上重建而不是另建?

第三,昌江沿岸的码头遗址和水位痕迹说明了什么? 在里市渡或中渡口看看岸线高度和石阶。昌江的枯水期和丰水期水位差有多大?这种季节变化对依赖水运的产业意味着什么?

第四,从老站到新站到高铁站,城市重心怎么移动? 查一下三个火车站的位置:马鞍山路老站、新厂路的现景德镇站、浮梁县的景德镇北站。它们的选址间隔对应哪几个时期的生产力条件和城市规模?

第五,今天的南河大桥上跑的是什么列车? 在安全的位置观察南河大桥上的列车。是货运还是客运?是内燃机车还是电力机车?今天在南河大桥上看到的列车大多是内燃机车,皖赣铁路至今没有全线电气化。这个事实本身也说明了这条铁路在当代铁路网络中的位置:它不再是大动脉,而是一条承担区域运输和旅游交通的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