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新厂西路与童宾路的交叉口往东看,一排锯齿形屋顶从陶溪川的步行街区边界伸出来。这些屋顶的轮廓像一排朝北倾斜的梳齿,每一齿对应一个车间的跨度。锯齿形的天窗全部朝北开。朝北的光线最均匀,适合工人检查瓷器表面的瑕疵。
这排屋顶是原为民瓷厂的一部分。为民瓷厂始建于 1965 年,是景德镇"十大瓷厂"之一(十家在 1950 到 1960 年代之间陆续建立的国营陶瓷企业的统称)。它的厂名明确表达了当时的定位:为民众生产日用陶瓷的工厂。产品以日用瓷为主:碗、盘、茶具、杯碟,供给全国各地的食堂、招待所和百货商店。鼎盛时期,厂里的生产线昼夜不停,烟囱冒出的烟是这一片上工和收工的信号。
今天锯齿形屋顶下的空间已经不是生产线。它们的内部被隔成几十个独立的小间,出租给从全国各地来的年轻陶艺创作者,也就是所谓的"景漂"。这些人的出身五花八门:有陶瓷学院刚毕业的学生,有从广告公司转行来的设计师,有在互联网行业干腻了、想用手艺养活自己的前程序员。他们租下 20 到 50 平方米的一间,放一台拉坯机、一张工作台、几个架子存放素坯和釉料,就是一间工作室。
从车间到隔间
大跨度的工业厂房改造成共享工作室,这个做法不是为民瓷厂独有的。北京 798、上海 M50 都做过类似的事。但为民瓷厂和它们有一个根本差异:798 的工厂是电子厂,M50 的工厂是纺织厂,它们和进入的艺术家之间没有直接的产业链关系。艺术家在 798 租了空间之后,要什么材料都得去别处找,周围几乎没有能支持生产的配套。为民瓷厂不一样。它的厂房曾经生产陶瓷,进来租用的人做的也是陶瓷。产业链的完整度在这里体现得最直接,不需要去别处找上下游配套。工具箱和原料商就在一条街上,釉料店在拐角,模具铺在对面,快递收货点在楼下。
新华网 2022 年的报道提到,陶溪川文创街区以宇宙瓷厂和为民瓷厂两处工业遗产为基础,通过对老厂房修缮改造、植入新业态的方式运营。2016 年 10 月正式开放后,这一片区集聚了来自全国的创客。根据景德镇日报 2022 年的报道,陶溪川文创街区的创客队伍已经增长到超过 3 万人。为民瓷厂所在的位置紧邻陶溪川核心区。但它的保留方式不一样:部分车间留作工业遗产本身,部分被改造成中德工业 4.0 智能制造公共实训基地,还有相当一部分就是这些出租工作室。
工作室的租金是陶溪川核心商铺的几分之一,一个二三十平米的空间月租金仅相当于城市里一间普通公寓的房租。低租金对刚开始的年轻创作者来说,几乎是决定性的。一个 2022 年的"景漂"访谈中提到,"只要做的东西足够出众、有自己的想法,一定能给你大显身手的机会。" 这句话可以读成景德镇创意经济的运行原则。产业链完整到你可以只专注于创作,所有支持环节(原料、设备、烧制、包装、快递)都在步行范围内。而低租金的共享工作室,让这种"专注于创作"的生活方式对没有积蓄的年轻人也变得可能。
在为民瓷厂的车间里,一个典型的景漂工作室是这样运作的:上午拉坯成型,下午修坯施釉,傍晚把半成品送到附近的公共窑去烧制,晚上在手机上接订单、回复客户咨询。如果需要特定颜色的釉料,走路五分钟到街对面的釉料店就能买到。如果订单太多自己忙不过来,隔壁工作室的朋友可以帮忙。这种互相依存又各自独立的工作室生态,是低成本工业空间培育出来的社会关系。
从外面经过时其实看不出这些车间里住了多少人。有的门上贴着微信二维码,有的在窗台上摆了几件成品当广告,有的连标识都没有,只有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有一台拉坯机和架子上排列整齐的素坯。这种不起眼的状态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这些空间不是为了被参观而存在的,它们的存在是为了被使用。
厂房的命运
把视线从工作室内部拉远一点,看厂房本身的历史。
1990 年代中期,景德镇市政府对十大瓷厂进行改制(国企从计划经济体制转向市场经济体制的改革)。各厂被分割成自负盈亏的小核算单元,原有的工人大约三分之一退休、三分之一下岗,留下的三分之一维持运转。改制的结果是产量暴跌,厂房闲置。据人民网 2012 年报道,陶瓷厂数量从改制前的 316 家减少到 157 家。大批年富力强的陶瓷技术工人被迫离开干了半辈子的岗位,有的去旅游景区摆摊表演拉坯,有的彻底转行。一位名叫魏金苟的老工匠在报道中说,他在光明瓷厂干了一辈子拉坯,下岗后只能靠表演手艺维生。
为民瓷厂停产后,厂房经历了一段无人看管的状态。玻璃破碎,设备停转,车间里堆满废弃的半成品和模具。这并非为民瓷厂独有的经历。在景德镇东郊的新厂路和朝阳路沿线,红星、艺术、东风、红旗等瓷厂的厂房也以类似的方式闲置了十年以上。从 1990 年代末到 2000 年代中期,这些曾经日夜不停的空间处于一种悬置状态:机器还在,但人已经没有了。然后创意经济的兴起重新给了这些空间一个用途。从砸碎的瓷片堆成人工山体,到废弃的车间变成工作室聚落,中间隔着一个完整的国企改制周期。
2019 年,为民瓷厂被列入国家工业遗产名单(第三批),同一批的还有御窑厂。这个认定意味着它的厂房和设施在法律上获得了保护身份,不能随意拆除。但保护身份本身并不解决使用问题。怎么用、给谁用、租金定多少,这些都在法律保护的框架之外,由市场和政策博弈决定。国家发改委 2021 年印发的老工业城市工业遗产保护利用典型经验中,景德镇的方案被列为案例,报告中提到通过文化空间植入,将为民瓷厂与御窑窑址、建国瓷厂、宇宙瓷厂、雕塑瓷厂串联起来,缝合了城市的文化碎片。
正在进行时的改造
不过,为民瓷厂的空间形态不会停在"破旧车间出租工作室"的状态。它正在被纳入更大规模的城市更新计划。2026 年 4 月新华社/人民日报的报道显示,为民瓷厂等老旧厂区正在经历定向更新改造,改造总建筑面积约 40 万平方米,将打造陶瓷工业博物馆、陶瓷科技研学基地、陶瓷DIY创意空间、艺术家工作室集群等业态。这是陶溪川三期的一部分。据景德镇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 2026 年的介绍,目前景德镇原景陶瓷厂、原粮库片区、为民瓷厂等改造正在实施中。为民瓷厂从一个曾经被遗忘的工业遗产,正在变成一个以创作、培训、交易为目标的文化综合体。
这个进程本身提出了一个问题。那些现在按月租用工作室的年轻创作者,在改造完成后还能负担得起这里的租金吗?低价工作室的角色会不会被商业业态替代?这没有简单的答案。为民瓷厂的改造到底是会推动更多创作者进入,还是把他们挤出到更偏远的老城区,取决于改造后的租金定位和业态构成。它只是说明了一件事:工业遗产的空间价值从不稳定。上一轮是从生产线到闲置再到出租,下一轮可能是从出租到商业开发。为民瓷厂过去十几年的经历,勾勒的是这条链条上的某一段。现场看到的部分仍处于这种过渡状态中。
两种改造模式
从新厂西路往西走几百米,就是陶溪川的核心区。那里也是旧厂房改造,但改造方式完全不同。两种模式的距离不到一公里,方便现场对照。包豪斯式的锯齿状屋顶在夜间被灯光勾勒,老窑炉和老烟囱保留在原位,烧炼车间变成美术馆,翻砂车间变成艺术展厅。整个街区经过了系统的规划设计和资本投入。据景德镇陶邑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数据,陶溪川目前已集聚超过 3.3 万名创客,孵化出独立陶瓷品牌 4500 余个,年带动相关产业产值数十亿元。
从陶溪川走回为民瓷厂,就能直观地看到计划经济遗产在当代的两种再利用模式。一种是大资本驱动的文化商业综合体,从建筑到业态都经过精密设计,视觉冲击力强,但入驻成本高。另一种是小规模、碎片化的自发出租,不追求统一的设计语言,但保留了低门槛的创作入口。两条路线在同一城市、同一产业基础、相邻的两块地上同时上演。这说明景德镇的工业遗产转换不是单一路径,既有自上而下的规划,也有自下而上的填空。两者之间的张力在于:规划路径有资金和政策的确定性,但租金门槛会过滤掉最早期、最脆弱的创作群体;自发路径保留了低门槛入口,却随时面临改造升档后被挤出的风险。两种模式之间不存在哪个更好的判断,它们针对的是不同的人群和不同的市场。
为民瓷厂的未来可能既不是完全的商业化开发,也不是永远的低价工作室。这种开放的不确定性本身是工业遗产再利用过程中值得关注的现象,它记录了一种正在发生且尚未定型的社会经济实验:旧厂房在政策和市场的双重作用下会走向哪个方向,目前还没有清晰答案。但从今天能看到的事实来说:锯齿形的厂房轮廓立在街边,内部隔间里的拉坯机还在转,门口堆着还没上釉的素坯。这些最朴素的物件已经说明了几件事。一个产业留下来的空间,即使过了三十年,仍然可以用它最直接的方式被使用。一栋厂房从诞生到闲置再到重新被使用,这个循环本身就是工业遗产的故事。为民瓷厂的厂房花了三十年走完这个循环,而隔壁陶溪川的核心区花了二十年。两种速度之间的差距,恰好是两种改造模式的差异在时间维度上的投影。而为民瓷厂恰好处于这个故事最有张力的一段:它既在讲述过去的停产和闲置,也在暗示下一轮改造可能带来的变化。



如果去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锯齿形屋顶朝哪个方向开? 站在新厂西路南侧,看为民瓷厂的厂房天窗。这些高窗全都朝北。朝北采光最均匀,适合陶瓷质检。这个细节告诉你:这些建筑从设计第一天就是为了工业生产存在的,不是为了改造成文创空间。
第二,走两步到陶溪川,看在同一个产业基础上发生的两种改造。 从为民瓷厂往西走几百米,进入陶溪川核心区。两地相距不到一公里,厂房同为锯齿顶,但空间语言完全不同。你觉得"精心设计的商业街"和"自发出租的工作室"之间,哪一种更能保留工业遗产的原真性?
第三,厂区周边的店在卖什么? 沿新厂西路走,看看街边的店铺。有多少是釉料店、模具铺、快递站?有多少是奶茶店、文创纪念品店?两种店铺的比例,反映了这个区域经济的主要驱动力是生产还是消费。
第四,注意工作室门口的招牌和展品。 那些开门营业的工作室,有的在门口展示作品,有的贴了二维码。年轻创作者的工作室如何发出自己的信号?你可以留意这些"门面语言"和景德镇老城区里弄中那种几代相传的老作坊的差别在哪里?
第五,找一处还没被改造完全的痕迹。 为民瓷厂的改造还没全部完成。如果你在厂区边缘找到一处还没有翻新的旧墙面、生锈的管道、褪色的标语,注意它。这些正在消失的痕迹记录了这座工厂曾经怎么运转,再过几年可能就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