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御窑厂遗址公园东侧,面对那组从地面隆起的砖拱时,常见的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拍照。八个拱形体沿南北方向排列,砖红色曲面在阳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暖色。正前方是一池浅水,拱的倒影和水面的波纹叠在一起。这是社交平台上景德镇出镜率最高的画面之一。水池前时常有人排队等最佳拍摄角度。但退一步看会发现另一件事:这些拱的曲线不是随意的。它们复制了景德镇传统蛋形柴窑的剖面,一种用砖砌成的弧形窑炉,因外形像竖立的鸡蛋而得名。整座建筑就是在模仿这座城市最核心的生产工具。这个选择本身就在表达一种判断:在景德镇,比宫殿和庙宇更能定义城市身份的,是窑炉。

御窑博物馆建筑外观,八个砖拱体沿南北轴向排列,前方有浅水池
御窑博物馆由八组多曲面砖拱组成,形态模仿景德镇传统蛋形柴窑。前方水池倒影强化了拱的曲线。图源:Studio Zhu-Pei

一座用老窑砖砌起来的当代建筑

御窑博物馆不是从一块空地开始设计的。它位于御窑厂遗址东侧,周边的建筑年代跨度很大,从明清老民居和私家民窑,到1949年后的厂房,再到1990年代的商品住宅,各种尺度和风格的建筑挤在一起。建筑师朱锫的处理方式是把博物馆打散成八个独立的拱体,每个拱的尺度接近旁边一座传统柴窑的大小。八个拱体并非完全相同,它们的长度、曲率和开口方向各有差异,从而适应地段内不同位置的空间条件。八个拱体沿南北长轴排列,彼此之间留出空隙。拱体的尺度不但接近传统柴窑的大小,也在大尺度厂房和低矮民居之间起到了过渡作用。整个建筑的体量被分解成八个独立片段,它不像一个整体的大块头,更像一组小体量的聚合。在城市设计上,这叫"化整为零"策略。拱体的长短和位置有意识地和周边参差不齐的地段边界对齐,让建筑与历史街区之间形成一种缝合而非插入的关系。漫步在遗址公园里,八个拱体在绿荫之间若隐若现,不会在任何一点看到完整的巨大建筑立面。ArchDaily的项目介绍详细描述了这种化整为零的策略

每个拱体的结构像一块三明治:内外两层是砖,中间夹钢筋混凝土。混凝土拱承担主要的结构受力,抵御地震时的侧推力;外层的砖负责视觉。但这些砖不是普通墙砖。建筑使用了约90万块从旧窑炉上拆下来的老窑砖,深褐色的砖面上带着烧熔的痕迹,当地称为"窑汗"。在景德镇有一个持续了近千年的传统:老窑砖在反复烧制多年、蓄热性能衰减之后,从窑炉上替换下来,再用于砌民居。御窑博物馆延续了这种材料循环。连新砖里也混入了碾碎的废旧匣钵沙粒。Studio Zhu-Pei的项目说明记录了这套材料的来源和砌筑逻辑World-Architects的建筑师访谈也强调了窑砖在景德镇城市记忆中的位置

御窑博物馆砖墙特写,新旧窑砖混合砌筑,老砖表面带烧熔痕迹
新旧窑砖混合砌筑的墙面特写。深褐色的老砖来自废弃的柴窑,表面带着烧熔痕迹(窑汗),颜色较浅的是混入匣钵碎屑的新砖。图源:Studio Zhu-Pei

老窑砖的循环路径本身就是一个故事。一块窑砖的典型生命经历三个阶段:先在柴窑内壁经历数十年上千次的烧制循环,砖体逐渐吸收热量,砖面形成釉质化的烧熔层;然后从窑炉上拆下,被当作普通建材砌入景德镇老民居的外墙或院墙,砖面上的"窑汗"痕迹成为街巷立面的纹理特征。数十年后民居拆除或改造,这些砖再次被收集,最终砌进博物馆。换句话说,博物馆墙面的每一块老砖都是景德镇陶瓷产业历史的物理切片,砖面上的每一处烧熔痕迹都对应一次具体的烧制事件。

一座会呼吸的建筑

景德镇夏季炎热多雨,但御窑博物馆的地下展厅在夏天不太需要空调。这套系统的设计出发点是当地的气候条件,而不是昂贵的技术设备。朱锫事务所的项目说明中把建筑称为一个"风的装置"和一个"光的装置",两个隐喻指向同一个目标:用建筑自身的几何形态解决问题。

风如何穿过建筑有两个机制。在地面层,八个拱体全部沿南北轴向排列,两端开放通透。八个拱体全部沿南北轴向排列,两端开放通透。夏季南北主导风向穿过这些隧道时,会在每个拱内形成持续的自然通风。风从南侧进入拱体,被逐渐收窄的拱形截面加速后从北侧排出。五个下沉庭院种着竹子,利用烟囱效应实现地下层的换气:热空气上升从顶部排出,地下空间的冷空气被抽上来补充。这套被动式降温系统的效果很明显:即使外面三十多度,走进拱体的灰空间(有屋顶但没有墙的半户外区域)时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意。Archiposition的建筑技术说明详细解释了风隧道的设计逻辑

天光处理同样来自窑炉的启发。传统柴窑顶部有观察火候的圆孔,窑工通过这些孔查看窑内的烧成温度。建筑把这些功能性的圆孔放大成圆柱形天窗,穿透拱顶把自然光引入地下。开放的拱和封闭的拱间隔排列,人在展厅里走动时经历的光线明暗变化,节奏和早年间工匠在柴窑内部感受的光影类似。开放拱的两端透入的是来自天空和庭院的自然光,封闭拱的中段依赖天窗引入的顶部光,两种光源的方向和色温不同,在空间转换时形成清晰的感知切换。

天窗也承担了夜间照明的灯具安装位。照明系统由定制轨道射灯嵌入拱顶圆筒内,自动适应昼夜光照变化,方便博物馆开展夜游项目。人工光源和自然光源共用同一个孔洞,白天和夜晚的光来自同一个位置。照明供应商的案例资料记录了这个定制方案

施工时发现了新遗址,建筑为此改了方案

御窑博物馆建造过程中发生了一件对遗址类建筑来说很关键的事。动工不久后,工人在基坑里发现了此前未知的明代窑炉遗迹。通常情况下,施工中发现遗址后的标准做法是回填保护,在遗址上方继续施工,或者暂停工程重新报批。但设计团队选择了另一种路径:调整拱体之间的间距和相对位置,把新发现的遗址编织进建筑内部空间。

今天走入博物馆地下层的一处下沉庭院,能看到真实的历史窑炉遗迹裸露在庭院一侧,和当代建筑的砖拱墙并置在一起。两者之间没有任何过渡,明代窑炉的残墙和2020年新砌筑的砖拱只隔了几步路。这种处理方法不同于常规的遗址博物馆建设流程:它不是简单地在遗址上方加一个保护罩,而是让建筑本身成为遗址的展示框架。这个选择也说明,这座建筑的八个独立拱体不是固定的,它们在结构上是可调的,这也是为什么开工后发现遗址时能灵活调整。Archiposition的项目记述中提到了这个设计调整的来龙去脉

博物馆地下层的下沉庭院,明代窑炉遗迹与当代砖拱墙并置
施工中发现的明代窑炉遗迹被保留在博物馆地下层的下沉庭院中,与新砌筑的砖拱直接相邻。图源:Archiposition

炉、砖、人

御窑博物馆的设计概念有一个起点:窑炉首先是生产工具,同时也是景德镇人生活的一部分。冬天上学途中,孩子从路过的瓷窑上捡一块热窑砖塞进书包取暖;冬季学校有时会迁到温暖的瓷窑旁边上课;歇窑期间,砖窑散发的湿冷空气让窑体成了孩子们玩耍、年轻人交往、老人纳凉的地方。砖窑的温度早已嵌入城市的生活记忆。建筑评论家周榕在《会心》一文中记录了这个细节

建筑师把这种关系称为"血缘同构",指的是窑炉、瓷器和人三者之间的血缘关系。人在拱形展厅里行走时,身体所处的空间和当年匠人在柴窑内部操作的尺度几乎一致;手能摸到的砖面带着真实的烧熔痕迹,和一百年前窑工摸到的是同一种材料。材料在这个循环中的路径是:窑砖先在柴窑里被烧制数十年,被替换下来后用于砌民居,最后被砌进博物馆的墙面。三种功能下的砖是同一种砖,只是被不同年代的人以不同方式使用。

这座建筑在2017年获得了法国戛纳"未来建筑奖"的最佳文化建筑奖。新华社2025年的报道引用了博物院院长翁彦俊对这一建筑的评价。但奖项只是一个侧面。

进入博物馆内部,地下展厅的空间体验值得单独注意。八个拱体的内部空间并不相同:四个朝南北贯通的为开放拱,光线从两端自然进入;四个封闭拱的中段依靠圆柱形天窗引入顶部光。人在展厅里从开放拱走进封闭拱再回到开放拱,经历的不是简单的明暗交替,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光感切换。拱的截面在低处收窄,人通过时有一种被空间包裹的体感;走到拱的最高点,头顶约八米处的天窗投下的光柱在地面上形成一个缓慢移动的光斑,随着时间从东移到西。这种空间节奏和光的变化直接来自窑炉的工作方式:窑工在烧制过程中通过观察孔查看火色,光线来自窑顶的孔洞,空间是窄而高的。建筑没有做过度的象征性处理,它只是把窑炉里工匠每天体验的空间感翻译成了一座当代博物馆的空间语法。入口处的前厅还放置了一组从御窑厂遗址出土的匣钵和垫饼原件,它们被嵌在玻璃地板下方,参观者进门第一步就踩在几百年前的窑具上方。这个设计细节把"遗址"的概念从"需要保护的不动的古迹"扩展到了"可以嵌入当代建筑内部的文化地层"。入口处的前厅里还放置了一组从御窑厂遗址出土的匣钵和垫饼原件,它们被嵌在玻璃地板下方,参观者进门第一步就踩在几百年前的窑具上方。这个设计细节把"遗址"的概念从"需要保护的不动的古迹"扩展到了"可以嵌入当代建筑内部的文化地层"。

御窑博物院院长翁彦俊在接受新华社采访时用一个词概括博物馆的特质:"碎",指出近800件展品基本是出土碎瓷的修复件。这个定位把博物馆从常规的文保机构引向了制度博物馆和遗址阅读器的角色:核心展品不是完美无缺的传世品,而是被制度筛选出来的淘汰物。建筑本身也在做同一件事:它选择用窑炉的形态而不是宫殿或庙宇来讲述这座城市的历史。这个选择本身就在说明景德镇的城市身份是通过什么来定义的:陶瓷生产的工具和工艺,而不是皇权符号或宗教建筑。一座城市建了一座致敬自己生产工具的博物馆,这件事比奖项更能说明这座城市的自我认知。

如果去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到最远的那个位置看建筑群的整体轮廓,数一下有几个拱。 为什么是八个而不是一个完整的巨大体量?试着想象如果建筑师把博物馆建成一个方盒子,和现在的八个拱体相比,哪种方式更能和旁边那些低矮的老民居在尺度和节奏上对话?

第二,走到一个拱体的两端之间,感受一下风。 即使外面很热,拱体形成的隧道里也会有持续的穿堂风。这个建筑没有大型中央空调系统,它靠什么方法让自己在地下空间保持凉爽?注意看下沉庭院里的竹子,它们在通风系统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三,找一面能看到老窑砖的墙面,仔细看砖的表面。 那些深褐色的光泽和凹凸不平的纹理来自近百年的持续烧制。这些砖最早来自景德镇的哪些窑炉?它们在被砌进这面墙之前经历了什么?如果一座城市的建筑墙面是用旧生产工具砌成的,这和用标准工业化墙砖砌墙的区别在哪里?

第四,走到地下层的下沉庭院,看那处被纳入建筑内部的明代窑炉遗迹。 在施工过程中发现新遗址之后,设计团队选择了调整建筑方案把遗址保留在原地。这意味着什么?如果选择把遗址回填,建筑的工期和造价会有什么不同?再站到一个开放拱体的端头,从外面看整个博物馆的轮廓线。拱的曲线和周边建筑的天际线是什么关系,博物馆选择用生产工具(窑炉)的形态来定义自己的外观,这个选择让你对"城市用什么来定义自己"有什么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