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St Paul's 地铁站出来,沿 Newgate Street 向北走两分钟,在 Newgate Street 和 King Edward Street 的路口,你的右手边突然出现一片安静的绿地,在四周车流和人流中格外瞩目。一座约 49 米高的石头塔楼立在路口,石材已经发黑,但巴洛克风格的雕花和柱廊仍然清晰可辨。塔楼下没有教堂建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玫瑰花园,低矮的石墙围出一块矩形,墙内种着灌木和藤蔓,木格架上爬满青叶,长凳上坐着午休的上班族。

这就是 Christ Church Greyfriars。它是一座在二战中被燃烧弹烧空的 Christopher Wren 教堂。修建于 1704 年,炸毁于 1940 年,这片废墟已经在 Newgate Street 的路口站了 80 多年,周围的办公楼换了三四轮,它没变过。轰炸后教会没有重建它,而是让废墟留在了原地。石头和玫瑰、黑色烟痕和绿色新叶,这些矛盾的颜色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里。今天它既是公共花园,也是一个时间切片:把 1940 年 12 月那一夜的破坏如实留在同一块地面上。

Christ Church Greyfriars 全景:Wren 塔楼和玫瑰花园
Christ Church Greyfriars 废墟。前景是被 1989 年玫瑰花园占据的中殿,中间是 Wren 约 49 米高的巴洛克塔楼,背景是 Bank of America Merrill Lynch 现代办公楼。图源:Diego Delso via Wikimedia Commons

同一夜,伦敦被烧了两次

1940 年 12 月 29 日晚,德军轰炸机向伦敦金融城投下超过 10 万枚燃烧弹,持续三个多小时。这一夜被称为"伦敦第二次大火":破坏面积甚至超过了 1666 年的那场大火。八座 Christopher Wren 设计的教堂被烧毁或严重损坏,中世纪 Guildhall 的屋顶被烧穿,Paternoster Row 出版区约 500 万册图书焚毁,约 160 名平民死亡。St Paul's 大教堂靠志愿者组成的火警队蹲在屋顶上扑灭燃烧弹才幸存。

Christ Church Greyfriars 就在这一夜被击中。一枚燃烧弹打穿了屋顶,木结构迅速变成地狱,屋顶和拱顶坍塌到中殿里。四堵石墙和塔楼保持站立,但被烟熏黑、严重削弱。消防资源当晚被全面摊薄,这座教堂无法得救。

你可能在 The Blitz 的其他故事里听说过 Barbican:同一夜 Cripplegate 被夷平,后来被填成欧洲最大的粗野主义住区。Christ Church Greyfriars 和 Barbican 相距不到 500 米,属于同一个轰炸夜的两个产物。区别是:Barbican 决定填空重建,这里决定保留废墟。

一座被火烧过两次的教堂

Christ Church Greyfriars 的历史远不止二战。它的名字来自 1225 年在这里建立的方济各会修道院,修士穿灰色长袍,所以叫 Greyfriars("灰修士")。最早的小教堂很快被一座更大的建筑取代,14 世纪扩建后的教堂是伦敦仅次于旧 St Paul's 的第二大教堂,长 91 米,宽 27 米,有至少 11 个祭坛。四位王后葬在这里:爱德华一世的第二任王后 Marguerite of France(她出资修建了这座教堂)、爱德华二世的王后 Isabella of France(她参与废黜并处决了自己的丈夫,被称为"母狼")、她的女儿苏格兰王后 Joan,以及亨利三世的王后 Eleanor of Provence 的心脏。1429 年,Dick Whittington 爵士(就是童话里带着猫的伦敦市长)在这里建立了一座图书馆。

1538 年修道院在宗教改革中被解散,建筑遭受严重破坏:墓穴被打开,大理石被变卖。1546 年亨利八世把教堂和修道院地产交给了伦敦市。修道院建筑后来用作基督公学(Christ's Hospital School),教堂成为该校学生的主要礼拜场所。1864 年该校学生还在教堂里表演过门德尔松的作品。

1666 年伦敦大火把这座中世纪教堂彻底烧毁。Wren 在 1687 年至 1704 年间在原址上重建了新教堂。为了节省时间和资金,Wren 的建筑没有按中世纪教堂的完整尺度重建:新教堂只有原来的一半长度,只占用了中世纪教堂唱诗席的位置。但它精确地保留了中世纪教堂的地面布局:六跨柱距和柱子定位完全一致。结果是一栋巴洛克风格的新教堂嵌套在一套哥特式地基上。

Wren 教堂的尖塔高约 49 米,有三个递减的方形体量。中层环绕着独立的爱奥尼柱廊,是 Wren 的典型手法。建筑史家 Nikolaus Pevsner 评价说它是伦敦最出色的尖塔之一,可以看作是 St Mary-le-Bow 尖塔的方形版本。教堂内部的交叉拱顶天花板是 Wren 设计的教堂中唯一的同类天花板。管风琴由 Renatus Harris 在 1690 年建造,位置在西墙主入口上方,战前就是它的安装位置。

战后的五个决定

1949 年,伦敦教区在战后重组中决定不重建 Christ Church。不是因为没有钱,而是因为教区需要缩小规模。Grade I 登录建筑的保护身份在 1950 年确立。

但"保留废墟"不是"什么都不做"。随后几十年,这座废墟经历了一连串的后续干预:1960 年,因结构受损,尖塔被完全拆卸后用现代方法重新组装。1973-74 年,为拓宽 King Edward Street,幸存的教堂东墙和南墙大部被拆除。一段 Wren 的建筑为了汽车通行而消失。1981 年,废墟西南角盖了一栋仿 1760 年法衣室的新乔治式办公楼。

1989 年,中殿被改为公共玫瑰花园。黄杨绿篱标出原来长椅的位置,木塔架代表原来石柱的位置。花园里种了玫瑰、薰衣草和多年生植物,花丛和石墙之间穿插着小径和长凳。现在你看到的花园格局基本来自这一次改造。

Christ Church Greyfriars 中殿花园
从教堂中殿废墟内部看花园。低矮石墙和修剪的灌木是 1989 年改造的产物,背景是 Wren 塔楼。图源:David Hall via Wikimedia Commons

2001 年,Merrill Lynch 在教堂北侧建成欧洲总部(那里原是修道院和 GPO 邮局旧址)。作为开发许可的附带条件(英国规划法的 Section 106 协议),开发商出资进行了考古发掘和场地翻新。King Edward Street 被恢复到原来的走向。教堂的原始轮廓用一米高的矮墙重新标出。也就是说,虽然大部分墙体已经不在了,但这座教堂所占的空间被重新"画"在了地面上。

2006 年,塔楼被改造为十层私人住宅。这是伦敦最不寻常的住所之一:住在 Wren 尖塔里,最近一次市场挂牌价约 450 万英镑。此外还有一个名为 Citizens' Memorial 的民间倡议,主张部分重建教堂废墟,改造为二战伦敦市民纪念地,这座废墟的身份至今仍在被讨论。

现场看什么

站在 Newgate Street 上,你可以观察到四层时间叠在同一块地上。

第一是 Wren 的塔楼,1704 年完工的巴洛克杰作。它的石材已经发黑(1940 年的烟熏痕迹至今可见),但它仍然是周边街区最清晰的 landmark。

从 Newgate Street 看 Christ Church Greyfriars
从 Newgate Street 向西北方向看 Christ Church Greyfriars。左侧的塔楼和残墙与右侧的现代办公楼形成对比。图源:Txllxt TxllxT via Wikimedia Commons

第二是矮石墙,2001 年标出的教堂完整足迹。沿着这些 1 米高的石墙走一圈,你就能感受到这座 Wren 教堂曾经占据的空间大小。走近草地会看到一条人行道斜穿花园,那是 King Edward Street 拓宽后的人行道线,直接穿过了教堂的圣坛位置。

第三是玫瑰花园,1989 年种在 1940 年烧空的中殿里。花丛中生锈的木架子和矮石墙形成了有趣的质感对比:木架代表原建筑的永恒石柱,矮墙代表永远回不来的墙体。

第四是北侧的现代办公楼,Bank of America Merrill Lynch 金融中心。它建在 1225 年的 Greyfriars 修道院原址上。教堂废墟和现代化玻璃大楼相距不到 20 米,没有任何过渡。

Christ Church Greyfriars 塔楼细节
Wren 设计的塔楼立面,巴洛克风格的窗框和石材细节清晰可见。图源:traveljunction via Wikimedia Commons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注意:塔楼的一扇窗户里有时亮着灯,窗帘后能看到书架和台灯,那是住在 Wren 尖塔里的人。废墟之上有人居住,是这个场景里最微妙的时间错位。对比 500 米外的 Barbican Estate 会让这里的故事更完整。Barbican 在同一个轰炸夜被夷平,然后在 1965-1982 年间被填成一座带艺术中心、学校和湖泊的粗野主义迷你城市。Christ Church Greyfriars 在同一夜被烧空,然后被保留为一座花园和一个时间标记。前者回答了"毁掉之后还能建什么",后者回答了"毁掉之后也可以选择不建"。两个答案都来自同一场战争,在同一座地铁站下车后步行可达。站在 Newgate Street 路口,向左转是后者,向右转是前者。

如果去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 Newgate Street 边,抬头看塔楼。 你觉得它的石材为什么是发黑的?那不是老旧的自然风化,而是 1940 年大火留下的烟熏痕迹。Wren 教堂被烧 80 多年了,痕迹还在。

第二,走进花园后,环顾一下矮石墙围出的矩形,你能找到哪块信息牌? 这就是原来教堂的中殿(nave)。你脚下的草地就是原来信徒坐的地方。想象一下这里曾经有 11 个祭坛、一座由 Renatus Harris 在 1690 年建造的管风琴、和从一艘西班牙大帆船残骸木材制成的长椅。

第三,找到那条斜穿花园的人行道,再走到 King Edward Street 对面,你能看到哪件从火灾中抢出的物品? 人行道走的是原来没有的路:因为 1973 年为了车行拓宽,教堂东墙被拆除,人行道穿过了原圣坛的位置。一段宗教建筑的历史为了交通让路,城市决策的痕迹直接画在地面上。而在 St Sepulchre 的门廊里,放着当年从火灾中抢出的雕花圣洗池盖,它是这座教堂建筑之外唯一幸存的物品。

第四,从花园南边向 St Paul's 方向看,你能同时看到哪两种 1940 年后的城市选择? 1940 年 12 月 29 日晚,St Paul's 靠志愿者组成的火警队蹲在屋顶上扑灭燃烧弹才幸存,而 200 米外的这里没有同样的运气。同一个画面里你能同时看到"被救下"和"没被救下"两种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