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Millennium Bridge 南端往西走几步，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色圆形建筑，深色木框架，屋顶铺着金黄色的茅草。这个屋顶在伦敦是唯一合法的茅草屋顶。1666 年伦敦大火后市政禁止在城区使用茅草，环球剧院在 1997 年拿到了一项专项豁免。这座建筑叫 Shakespeare's Globe。但它不在原址上，距离莎士比亚本人参与建造的那座剧场大约 230 米。环球剧院不是一座孤立的仿古建筑。它是 Bankside 这块河岸地在四百年里被反复叠写的证据。Elizabethan 时代的斗熊场、妓院和剧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精酿啤酒馆、当代美术馆和一座按 Elizabethan 木工工艺重建的露天剧场。站在 Millennium Bridge 上，你同时能看到 Tate Modern（改建于 Bankside 发电站）、Shakespeare's Globe（重建的 Elizabethan 剧场）、Millennium Bridge 本身（2000 年开通的步行桥）和河对岸的 St Paul's Cathedral（1666 年大火中幸存）。这是同一段河岸线在四个世纪里留下的四层痕迹。
Bankside 为什么是娱乐区
环球剧院建在泰晤士河南岸不是随机选址。Elizabethan 时代的 London 城区在北岸，归伦敦市长和市政厅管辖，他们对剧场持敌视态度。南岸 Southwark 在 City 管辖范围之外，管控宽松得多。16 世纪末，Bankside 已经聚集了斗熊场、妓院、酒馆和两座剧场。Globe 在 1599 年加入时选择的不是空地，而是一个已经成熟的娱乐区。这个选址逻辑至今成立。今天 Bankside 上有 Tate Modern、Shakespeare's Globe、Millennium Bridge 和 Borough Market。娱乐介质变了，但这个河段作为文化消费区的功能没有变。
一座剧场的三次生命
第一座 Globe 诞生于一次深夜拆迁。1598 年底，Shakespeare 所在的剧团 The Lord Chamberlain's Men（后更名为 King's Men）租用的 Shoreditch 剧场 The Theatre 租约到期，房东声称建筑归他所有。剧团在圣诞节夜趁房东不在，把整座木结构拆卸装船，运过泰晤士河，在 Southwark 重建为 Globe。1599 年新剧场开张，Shakespeare 是股东之一。它是一座 20 边形的露天木结构建筑，三层楼座，中央无顶，茅草屋顶覆盖楼座区域，最多可容纳约 3000 人。
1613 年 6 月 29 日下午，Globe 演出《亨利八世》时，一发舞台道具炮的火星点燃了茅草。整座剧场在两小时内烧毁，无人死亡。剧团在一年内重建了第二座 Globe，这次屋顶换成了更安全的瓦片。1642 年清教徒关闭所有剧场，1644 年第二座 Globe 被拆除改建为住宅。此后的 345 年里，Globe 从地面上消失了，只剩文献中的几段描述和一幅 Wenceslaus Hollar 在 1647 年绘制的版画中远距离看到的轮廓。
1989 年：地基被找到
1989 年，Museum of London Archaeology 在 Park Street 上的 Anchor Terrace 停车场下方挖到了一小段白垩地基。这让考古学家确认了原 Globe 的确切位置。一段约 12 米乘 9 米的弧形墙体露出地面，白垩层属于 1599 年的第一座 Globe，叠在其上的砖墙来自 1614 年重建的第二座。因为大部分遗址埋在保护建筑 Anchor Terrace 下方，无法继续发掘。今天在 Park Street 地面上用浅色石材标出了这一段地基的轮廓。这次考古发现直接影响了 1997 年重建剧场的方案。原计划按 24 边形建造，考古数据出来后改为 20 边形。
一个美国人重建了英国剧场
1970 年，美国演员 Sam Wanamaker 在 London 创立了 Shakespeare Globe Trust。Wanamaker 1949 年第一次到 London 时寻找原 Globe 遗址，只找到一块生了锈的错误标牌。他花了 23 年找地、征地、筹款、拿规划许可。英国学界和媒体长期嘲讽这个项目，称其为"迪士尼化莎士比亚"。Wanamaker 把自己当演员和导演的所有收入投进项目。1993 年他因癌症去世时，Globe 的工地上刚刚竖起木框架。四年后，1997 年 6 月，女王为 Shakespeare's Globe 揭幕。开幕演出是《亨利五世》，和 1599 年原址开幕时传说的首演剧目一致。Wanamaker 的纪念牌现在嵌在附近的 Southwark Cathedral 墙上。
现场读这三件事
第一，站在 yard 里看舞台的柱子。 Globe 的 yard 是舞台前露天站立区。站票 5 英镑，这是最便宜的入场方式，也是最接近 Elizabethan 时代的体验。当时的 groundling（yard 里的站票观众）花一便士站在这里看戏，没有座位也没有遮挡。舞台上的两根柱子各是一整棵橡树，木匠 Peter McCurdy 走遍英国林地才找到尺寸合适的树。注意看舞台上方。屋顶内画了天象图案，还原了 Elizabethan 剧场"天堂/地狱"垂直空间的视觉隐喻。舞台下方还有一扇活板门（trapdoor），演员可以从地板上突然出现或消失。
第二，找到 Park Street 上的原址标牌。 从 Globe 往东走三分钟，Anchor Terrace 楼外墙嵌着一块大牌匾，写着"SITE OF THE GLOBE THEATRE 1598-1613"。楼前的停车场地面上用浅色石材标出了 1989 年挖到的弧形地基轮廓。站在这里看地面标记，再看一眼 230 米外那座白色圆形建筑。这就是"叠写"的物理含义。原址藏在没法发掘的 19 世纪建筑下方，重建的新剧场在 230 米外开门营业。两座建筑互相对望，中间隔着 350 年。
第三，进 Southwark Cathedral 找 Sam Wanamaker 的纪念牌。 大教堂就在 Globe 东面五分钟步程。进门后找河岸墙上的蓝色牌匾，上面写着"In Thanksgiving for Sam Wanamaker ... whose vision rebuilt Shakespeare's Globe Theatre on Bankside"。一块纪念一个美国演员的牌匾嵌在一座英国国教教堂的墙上。这件事本身就是环球剧院故事的浓缩：一个被 Hollywood 列入黑名单的芝加哥人，跨越 Atlantic 来到 London，用了 23 年说服英国人重建他们自己的文化遗产。
为什么在伦敦独一无二
London 有几十座剧场，但只有一座是周日下午两点站在露天 yard 里看 Hamlet，头顶没有屋顶，没有麦克风，全场靠自然光和演员声线。Globe 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唯一一座以研究为目的、按 Elizabethan 工艺重建的 Elizabethan 剧场。它不是博物馆，它在演出季里被当作真正的剧场使用。但它又是博物馆，它的木框架、手工抹灰和茅草工艺全部按原始做法还原。只有在防火出口、喷淋系统和电线管道上做了必须的现代妥协。Globe 同时是一座工作剧场、一座建筑实验和一页被翻出来的旧城市地层。
重建总耗资约 4500 万美元，使用了 600 多棵英国橡树和 6000 捆 Norfolk 芦苇做屋顶。这个项目从 Wanamaker 1949 年第一次萌生念头到 1997 年开幕，足足走了 48 年。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问题的答案：一座已经消失 345 年的建筑，值得花半个世纪和一亿美元重建吗？Globe 的回答是，当一座建筑同时是一台戏剧机器的原型时，重建它就是重新理解这套机器的前提。
如果去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从 Millennium Bridge 走下来，你看到的那座圆形白色建筑有什么不寻常的屋顶？ 那是伦敦唯一合法的茅草屋顶。1666 年大火后这种屋顶就被禁止了，Globe 拿到了一项历史性豁免。
第二，站在 yard 里，你为什么和 Elizabethan 时代的观众在同一个平面上？ 因为 Globe 没有在保留历史外观的同时把内部改成现代剧场。它的 yard 就是 Elizabethan 的 yard，站票观众和舞台之间的物理关系维持了 1599 年的原样。
第三，Park Street 上的地面石材标记和远处的 Globe 建筑之间隔了多少年？ 原址的地基藏在 Anchor Terrace 下方，1997 年重建的建筑在 230 米外。从 1599 到 1997，398 年。两座建筑之间的空白是被抹掉的三个半世纪。
第四，Globe 的木结构为什么不用钉子？ 传统 Elizabethan 木框架建筑使用榫卯和木销连接。Globe 的木匠使用同样的工艺，每一根橡木梁都是手工凿出来的。
第五，一个美国人为什么能在英国建成一座纪念英国剧作家的剧场？ 因为 Elizabethan London 的剧场行业本身就是跨文化合作的产物。Lord Chamberlain's Men 的股东中有五个演员和一个剧场主，Shakespeare 本人在 London 也是外地人。四百年后，一个来自 Chicago 的美国演员完成了同一件事：外来者重建了本地人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