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Tower Hill 地铁站出来，面前是一段将近 11 米高的石墙，嵌在一个小花园里。它的下半截约 4 米高，石块之间每隔五六层夹一道整齐的红砖带；上半截的石块更粗大、排列更随意，砖带消失了。两段相隔一千多年的石工，叠在同一面墙上。底下 4 米是公元 200 年左右罗马人为 Londinium 修筑的伦敦城墙原物，上面 6 米多是 12 到 17 世纪伦敦人陆续加高的部分。这是伦敦现存最高最完整的一段古城墙，由 English Heritage 管护。
罗马人修这堵墙花了多少钱
罗马人在不列颠建立 Londinium（伦敦的前身）大约在公元 50 年。城市位于泰晤士河上的第一个稳定渡口，很快发展成贸易港和不列颠行省最大的城市。到公元 200 年左右，居民决定修一道石头城墙，把城市的陆地一侧围起来。
这道墙长约 4 公里（2.5 英里），高约 6 米，底部厚 2 到 2.6 米。材料是 Kentish ragstone（肯特粗石），一种灰色的硬质石灰岩，在梅德斯通附近开采后用船沿 Medway 河和泰晤士河运到伦敦。据 English Heritage 估算，整个工程用了约 35,000 立方米石料，换算重量在 6 万到 8.5 万吨之间。它是当时不列颠罗马化地区最大的建筑工程之一。
不过 English Heritage 也指出，城墙的施工质量和路线选择说明它并不是应对紧迫军事威胁的产物。城墙在某些段落偏离了当时的建成区，砌筑工艺很规整，速度不是优先考虑。同样的城墙同时期在不列颠多个罗马城镇都在修建（City of London 官方资料），更像是一座城市用来展示地位和财富的标识。城墙围出了约 134 公顷的区域，使 Londinium 成为罗马不列颠最大的封闭城市。这道线画好之后，伦敦的边界在此后近 1700 年里几乎没有变动过，直到 19 世纪城区才大规模溢出城墙的范围。
在修建城墙之前约 80 年，罗马人已经在 Londinium 的西北角修了一座驻军堡垒（Cripplegate Fort），占地约 12 英亩，驻扎约 1000 名士兵。城墙修建时，这座堡垒的北墙和西墙被直接纳入了城墙体系，加宽加厚后成为城墙的一部分。这种"把已有建筑吃掉"的做法解释了为什么 Londinium 城墙在西北角有一个独特的凸出形状，也解释了为什么今天 Barbican 和 Museum of London 附近能找到最集中的城墙残留。
读墙上的石头
站在 Tower Hill 花园里，墙上能直接读出两种工艺的分界线。下部罗马墙段用的是规整的肯特粗石方料，每隔五六层夹一排红砖带（bonding courses）。这些砖带把墙芯的碎石砂浆和两侧的石面拉结成一个整体，是典型的罗马筑墙技法。上半截的石块更大，排列更随意，夹杂着不同时期修补使用的材料，有些地方还混进了砖块碎片和中世纪的石工。
一些位置能看到窄长的开口，那是中世纪的射箭孔（archers' loopholes）。这说明城墙在中世纪仍然是功能性的防御工事。Museum of London 的研究指出，Cooper's Row 墙段没有发现连接射箭孔的石质通道，当时应该架了木质平台供守卫移动和射击。
中世纪：加高、开侧门、征收城墙税
罗马人在公元 450 年左右撤离不列颠后，Londinium 一度废弃。886 年，阿尔弗雷德大帝在应对维京人沿泰晤士河袭扰时重新占据了这片区域，修复了城墙。诺曼征服（1066）时城墙仍然站立并使用。城墙在中世纪继续定义伦敦的行政和法律边界，城门控制着进出城市的人流和物流，是税收和检查的重要关口。
中世纪伦敦人没有另修一道新城墙。他们在罗马原墙的基础上直接加高加固。到了 13 世纪，墙被抬升到 10 米以上。约在 1300 年，城墙与 Tower of London 壕沟的交界处开了一道后门（postern gate），供步行者和骑马者出入。这个后门有一套独立的防御塔，用 Caen stone（法国卡昂产的浅色石灰岩）砌成。1431 年（或 1440 年），塔身向壕沟一侧下沉了约 3 米。塔没有倒塌，但功能严重受损。此后有过修复，但最终被废弃。1979 年，考古学家在地下通道施工中发现了它的基础，原地保留了下来。今天走到 Tower Hill 地下通道南端，地面上就能看到这些残留的石块。
城墙的维护费用来自一种叫 "murage" 的专门税，由伦敦市民共同承担。城门有卫兵把守，当叛乱或战争威胁增大时会增派守卫。这套制度一直运行到英国内战（1642-1651）之后。城墙逐渐失去军事价值。17 世纪后期开始，城门的钥匙被转交给 City of London Corporation 保管，城墙的物理边界更多变成了一种行政和历史边界，而不是防御工事。进入 18 世纪后，段段城墙被房屋靠着盖、被街道穿破，那条画了 1500 年的线在物理上开始模糊。
被遗忘、被遮蔽、被重新发现
从 17 世纪末起，城墙两侧盖满了房屋。城壕被排干，先变成了花园，后来变成了街道。18 到 19 世纪伦敦急速扩张，城墙不再有实际用途。1840 年代开始，铁路工程、市区道路和房地产开发先后拆除了城墙的大段段落。到 19 世纪末，超过三分之二的城墙已经消失。
Tower Hill 这一段能幸存下来，是因为它恰好位于 Trinity Place 的一条狭小巷道西端，两侧被房屋夹在中间。东面是 Jacob's Yard 的后院墙，行人几乎看不见它。1938 年，这段墙和西侧的一部分土地被移交给 Ministry of Works（English Heritage 的前身）管护。相邻建筑被拆除，墙体得到了修复。
1940-50 年代的修复保留了罗马底层和中世纪上层的完整叠压关系。1957 年的一次地下施工中，考古学家在附近的 London Wall 地下停车场发现了长达 64 米的连续墙段。这个停车场就在 "London Wall" 路名的正下方。不过出于建设需要，这段 64 米的墙段大部分又被拆掉了，只保留了约 11 米，现在被编号为 "bay 52" 的停车位旁边，花 15 分钟就能找到。这件事准确说明了 1950 年代伦敦对罗马遗迹的态度：保留一部分算完成了文物保护义务，剩下的给汽车。今天 Tower Hill 花园边的 English Heritage 绿色说明牌上，清楚写着每一层历史的发掘和管护过程。
两件不在墙上但与墙有关的东西
墙的东南角立着一尊白色大理石雕像，是罗马皇帝 Trajan 的 18 世纪复制品。Trajan 在位时间是 98 到 117 年，比城墙的修建早了近一个世纪。雕像与墙本身处在"不同时间但同一位置"的关系。它被放在这里是作为"罗马"的视觉符号，而不是因为 Trajan 本人和这堵墙有什么直接关联。
墙旁边的混凝土护墙里嵌着一块铭文复制品。原文是罗马不列颠总督 Classicianus（公元 61-65 年在任）的墓志铭，于 1852 年在 Tower Hill 附近的一个罗马 bastion（防御塔基座）中首次被发现。这块墓志铭被分解后用来加固了城墙的 bastion，说明 4 世纪的城墙维修已经在从其他罗马建筑上"借"石材。原物现在收藏于大英博物馆。
这两件东西都不属于城墙本身，但它们回答了同一个问题：人在不同的年代怎么对待前人留下的围墙。有时拆它来用它的材料，有时把它当作某个文明的符号立在这里。后代对待前代遗迹的方式，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
这面墙教会的事
这段城墙放在一起看，构成了一组"城市边界不变"的证据。罗马人在公元 50 年左右建立 Londinium 时划下的那道线，被中世纪伦敦人继承、加高、继续使用，在工业时代被忽视、被建筑遮蔽、被部分拆毁，最后在现代被当作文物保护下来。建造、加固、忽视、保护这四种对待同一道物理边界的态度，叠压在一段不到 20 米长的墙面上。
这不是伦敦独有的故事。从罗马时期的殖民城市到现代全球金融中心，许多城市的物理边界会持续多个世纪。但 Tower Hill 的特殊之处在于四种时间叠压的密度。你不需要地图，不需要解说器，站在这段墙面前，红砖带和中世纪石块之间的那道分界线就在你的视线高度上。它直接告诉你，什么东西被继承了，什么东西被改了，什么东西被留了下来。
如果去 Tower Hill 看墙，带五个问题
第一，你怎么判断墙上的哪部分是罗马的、哪部分是后来加的？ 找红砖带。罗马人的标准做法是每隔五六层石料夹一排红砖；中世纪的石工没有这个规律。站在 Tower Hill 花园里，红砖带结束的位置大约在你的眼睛高度往上一点。这个高度以上全是中世纪的。
第二，这个后门的塔为什么塌了？ Tower Hill 地下通道南端地面上的残石，是 1431 年下沉滑入 Tower of London 壕沟的后门塔基。因为建在壕沟边缘，地基不稳定。它塌了但没有完全倒，此后两百年还在使用。
第三，为什么同样一堵墙，有些段落保留下来，有些被拆了？ 保留下来的段落都有一个特点：藏得快。Tower Hill 段躲在 Jacob's Yard 的背后，Cooper's Row 段被仓库房屋包裹。19 世纪铁路和地产狂潮来临时，它们没被"看见"。那些暴露在街面上的段落，几乎全部消失了。
第四，Trajan 雕像在这里做什么？ 它不是城墙的原有部分。1950 年代城墙修复后，当局放了一尊"罗马"雕像在这里，告诉路人"这是罗马遗迹"。尽管雕像上的皇帝 Trajan 和这堵墙几乎没有时间上的交集。这是一个比较现代的符号添加行为。
第五，Cooper's Row 墙段上的射箭孔，人是怎么站上去的？ Museum of London 的研究者发现射箭孔背后没有石质通道或台阶，人上不去，所以当时一定有一个木质的平台（timber walk platform）沿着墙内侧搭建，守卫在木板上移动和射击。木结构已经烂掉了，但射箭孔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