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Bank 地铁站走向 Walbrook 街,第一眼看到的是 Foster + Partners 设计的 Bloomberg 欧洲总部:砂岩色和青铜色的玻璃大厦,占地 3.2 英亩,2017 年花了三亿英镑盖的,曾被称作世界上最可持续的办公楼。你要去的地方不在楼上。入口在街面一个不起眼的玻璃门里,进门之后不是上楼,是下行。先走一段楼梯,两侧花岗岩墙面蚀刻着地层剖面图,从上到下依次是现代路面、二战瓦砾、维多利亚时代建筑基础、中世纪堆积、罗马层,每一层标着大致年代。楼梯底部是一间展厅,600 多件罗马文物在金字塔形展台上陈列。再往前是一道门,门外是全黑空间。几秒钟后定向射灯和剧院用雾升起,一座 18 米长、8 米宽的低矮神殿废墟从地面浮现。一个五层水刀切割钢板构成的祭坛在背景中发光,环绕声效播放拉丁语诵经和脚步声,模仿信徒列队进入的声响。你站在地下 7 米处,头顶正上方是 Bloomberg 大厦的地基,再往上是伦敦金融城 21 世纪的街道。
这里是伦敦 Mithraeum,罗马人约在公元 240 年建造的一座献给神祇 Mithras 的地下神殿。公元 350 年左右被废弃,然后一直埋在地下。1954 年被偶然挖出,经历两次搬迁和一次复原,最终回到最初站立的位置。从 1962 年的失败露天复原到 2017 年的精确地下重建,这段历程讲述的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伦敦这座城市的垂直时间:两千年的城市沉积在不到 10 米的厚度里压了四五层。战火清掉了表层城市,底下埋着的东西就露了出来。

1954 年:二战废墟里挖出来的罗马神殿
1940 年伦敦 Blitz 的燃烧弹把 City 大片地区炸平。战后重建给了考古学家一个罕见的窗口:在瓦砾清空的空地上查看 Roman Londinium 的地下遗存。1954 年 9 月,考古学家 W. F. Grimes 在 Bucklersbury House 这座 14 层办公楼的地基施工中发现了砖石墙基。起初以为是早期教堂。发掘最后一天,工人们挖出了一座白色大理石雕像的头部,戴弗里吉亚帽(一顶圆锥形软帽,罗马时代从东方传入的标记),正是 Mithras 神的特征。建筑身份由此确认:一座 Mithraeum,Mithras 信仰的秘密地下神殿。
消息传出后,据估计约 40 万人涌到 Walbrook 街排队观看。丘吉尔下令延长发掘。这是 20 世纪伦敦最轰动的考古事件。发掘出土的文物包括一组白色大理石浮雕,雕刻着 Mithras 斩杀公牛的神话场景(tauroctony),还有 Minerva、Mercury、Serapis 等神祇的雕像。这是罗马不列颠发现的最大规模大理石雕塑群之一。今天这些文物大部分收藏在伦敦博物馆,等该馆 2026 年重新开放后将再次公开展出。在现场的 Mithraeum 展厅里,可以看到 600 多件来自同一遗址的其他文物:陶器、首饰、工具、骨骼和蜡版。
后续文章还展出一系列当代艺术项目:Bloomberg SPACE 每年两次邀请国际艺术家对遗址做新回应。2026 年上半年展出的是荷兰艺术家 Mark Manders 的作品,装置标题叫"Room with All Existing Words",用雕塑和文本营造一个介于出土文物与未完成工作室之间的状态。这些当代艺术和罗马文物放在同一层,最老与最新之间只隔了几道玻璃墙。
Mithras 信仰与 Walbrook 河的秘密
Mithras 信仰是罗马帝国晚期最神秘的密教组织。信徒全是男性,按七个等级组织,从 Corax(乌鸦)到 Pater(父亲),在黑暗的洞穴象征空间中举行仪式,吃共享餐,不留文字教义。学界对其教义几乎全靠考古推断。伦敦 Mithraeum 的特殊之处在于:Walbrook 河床的厌氧泥炭层不仅保存了神殿的石头地基,还保存了信徒不会刻意记录但日常使用的文字,包括债务记录、合同和信件。Walbrook 今天是一条街名,但在罗马时期它是一条流入泰晤士河的溪流,也是 Londinium 最早的东西边界。Mithras 信徒选择在 Walbrook 东岸建神殿,很可能因为水在密教仪式中有特殊含义。溪流带来的麻烦,地基常年潮湿,在漫长的掩埋期变成了好事:厌氧泥炭阻止了氧气接触有机物,木制物件在泥土里保存了接近两千年。这里出土了英国最丰富、年代最早的一批罗马蜡版。同一片地面上,自然和水文条件决定了什么能留下来、什么会消失。
蜡版:最早提到 Londinium 的文件
2010-2014 年 Bloomberg 地基开工前,MOLA 考古队做了大规模发掘,发现了 405 片罗马木制蜡版。蜡版是罗马人日常使用的书写工具:一块木板中间挖出浅槽、填入黑色蜡层,用铁笔刻写。在 Mithraeum 的文物展厅可以看到其中几十片。最具历史价值的一片写于公元 57 年 1 月 8 日,内容是一个自由民欠另一个自由民 105 第纳尔货款的债务声明。它是英国最早的手写文件,也是最早提及 Londinium 这个名字的书面记录,比历史学家 Tacitus 在编年史中写到伦敦早了约半个世纪。公元 57 年的伦敦只有 7 岁(罗马人公元 43 年建立 Londinium)。不到两千年后,一家全球金融公司的总部恰好建在了这块地面上。这些蜡版还记录了伦敦第一位已知居民的名字、商业合同、私人信件,甚至一块字母教学板,证明罗马时期的伦敦已经有人在教识字。另有一片铅制诅咒牌,有人倒着刻了一个女人的名字扔进 Walbrook 河,这是凯尔特传统中祈求神灵惩罚仇人的方式。这批蜡版的发现让考古学家对 Londinium 的认识从"推测"推进到"有名有姓有日期"。

两次搬迁
办公楼不能停建,神殿又不能拆毁。1954 年的解决方案是把废墟拆开编号,向东移动 100 米到 Queen Victoria Street 的 Temple Court,在街面层用水泥砂浆重新拼装。1962 年作为露天景点开放。这次复原在考古学家眼中非常失败:Grimes 本人评价说它"作为一座 mithraeum 的重建几乎没有意义"。石块用现代水泥粘合,地面铺了碎石板,原址的木地板和下层结构完全丢失。1960s 的伦敦人路过时看到一座突兀的石堆,很难想象它曾是一座秘密神殿。
2010 年 Bloomberg 买下 Walbrook Square 地块建设欧洲总部,做了一个关键决定:把 Mithraeum 移回原位。2011 年,石匠把 1962 年的复原体小心拆除,保留原始罗马砖石。复原方案放弃了街面层露天展示,把神殿放回地下 7 米处,它原来所在的位置,旁边保留 1954 年没有暴露的脆弱墙体。重建尺寸严格复现发掘记录:18 米长、8 米宽、略高于 2 米。设计组装耗时近八年,实际施工 18 个月。展览设计由纽约的 Local Projects 事务所负责。2017 年 11 月开放。Bloomberg 还复原了一段罗马时期的道路 Watling Street,现在是一条叫 Bloomberg Arcade 的餐饮街,和 Mithraeum 入口相邻,相当于把罗马时期 London 的城市肌理在 21 世纪的建筑物底层又接上了。
为什么下 7 米?
罗马 Londinium 的地面比今天伦敦低 7-10 米。两千年间的废墟、垃圾、洪水沉积、建筑瓦砾逐步抬高了整片地区的海拔。施工队挖地基时先清掉二战瓦砾层,然后是一米多厚的维多利亚时代建筑基础、中世纪堆积,最后才是罗马层。同一块地,不到 10 米的深度压着四五层城市。从地基施工的角度看,Bloomberg 的工程师是在一座两千年的垃圾堆顶上打桩。入口那面 stratigraphy 蚀刻墙(从考古学家实际记录的地层剖面图翻刻到花岗岩上)把通常只出现在地质学论文里的东西变成了建筑表面。走完这段楼梯的时间,就是穿过两千年沉积物的时间。Mithraeum 是伦敦唯一一个允许你物理穿越四五层历史沉积的公共空间。

Mithraeum 与巴比肯:两种 Palimpsest
如果读完巴比肯 Estate 再到 Mithraeum,你会看到同一类城市机制(urban palimpsest,城市像羊皮纸被反复书写擦除)的两种版本。巴比肯是水平向的叠压:罗马城墙、中世纪教堂、二战废墟、Brutalist 塔楼在同一个地面步道上并排站立。Mithraeum 是垂直向的叠压:Walbrook 河床在最低处、罗马神殿在地基处、中世纪堆积在土层中部、Blitz 瓦砾在近地表、Bloomberg 大楼在地面上。巴比肯的读法是横向走,Mithraeum 的读法是垂直向下。一个教你在地面上观察并排的时间碎片,一个教你在地下穿越层层压叠的时间沉积。两篇放在一起读,更容易说清楚一件事:伦敦不是一个按时间顺序展开的城市,它至少由四五个互相垂直叠压的平面组成,你每次低头或抬头都可能踩在另一个时代的边界上。
如果去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入口楼梯两侧的蚀刻图是做什么的? 那是 Walbrook 地块的真实考古地层剖面。下一次楼梯就是穿过两千年。
第二,穿过文物展厅时,找一片写了拉丁文的木版。 它写于公元 57 年 1 月 8 日,是英国最早的手写文件,也是最早提及 Londinium 的书面证据。它是金融公司盖楼的时候挖出来的。
第三,走进 Mithraeum 主厅时,抬头看天花板。 上面是 Bloomberg 大厦的地下室。为什么一座公元 3 世纪的神殿会在办公楼的正下方?因为战后重建挖开了土层,又在原址上方盖了新房,新旧垂直叠压,而不是平铺并排。
第四,复原的神殿为什么只到膝盖那么高? 因为考古发掘时就只剩这些:墙体大多倒塌或石块已被运走。复原者选择忠实于废墟,而不是重建一座完整但虚假的建筑。
第五,读完这篇,再去 Barbican,比较两种叠压的差别。 在 Barbican,四层历史平铺在地面上;在 Mithraeum,四层历史垂直叠在同一根纵轴上。哪一种让你更强烈地感受到伦敦是一座建造在自身废墟之上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