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齐齐哈尔市中心走进龙沙公园大门,第一眼很难说清这到底是什么风格的地方。面前是一条宽阔的林荫道,左侧假山上立着翘角飞檐的望江楼,右侧豁然开朗的劳动湖面上横着九曲桥,前方有大片儿童游乐设施,东北虎和非洲狮的叫声从动物区隐约传来。往文化游览区方向走几步,古榆树荫下一栋绿色琉璃瓦顶的二层小楼格外显眼,白色环形柱廊和虎头瓦当让它既不像庙也不像民居。这座公园不是一座风格统一的古典园林,也不是一座纯粹的现代公园。它是一个时空层叠的切片:四种不同政治体制关于"公园该是什么"的想法,各自留下一层物质痕迹,最终拼成了今天这个64公顷的复合体。

龙沙公园始创于1907年(清光绪三十三年),是中国最早的官办公园之一,比北京的公园时代早了近二十年。它的起点不是民众休闲需求,而是一位地方官员的政治策略。黑龙江巡抚程德全在俄军退去后感叹"边塞无佳境",耗银两万两在城西南角的仓库基址上辟建了一座花园,取名"仓西公园"。程德全的真实意图不是造景,而是借园林唤起民心,让官绅士庶都能"歌啸其间"(引自高鱣祥《龙沙公园记》)。园中"龙沙万里亭"匾额由东三省总督徐世昌题写,"乘长风破万里浪"的期许暴露了这座花园的政治底色。今天去公园东北角,还能找到这座八角亭(当地人称"象鼻亭"),它是仓西公园唯一留存至今的地面原物。亭角的象头雕饰和攒尖顶的轮廓线,还能看出清末官式园林建筑的工艺水平。

龙沙公园望江楼外景,建于1930年,公园的地标建筑
望江楼是龙沙公园的视觉中心,1930年由原"未雨亭"改建为砖石楼阁,1964年朱德委员长题写匾额。站在假山上登楼可西望劳动湖。影像由Amarespeco拍摄,CC BY-SA 4.0授权。

1917年,黑龙江巡按使朱庆澜将仓西公园扩建至约5公顷,更名为"龙沙公园",取李白"战士卧龙沙"诗意。新增了"筹边楼""凯旋轩""偃武榭"等建筑,名称里带着强烈的边防意识和军事色彩。这些建筑今天已不存,但它们的命名逻辑说明了一个要点:当时的公园被理解为塑造国民精神的场所,赏花遛鸟只是它表面的功能。同时期园内建起关帝庙,武圣关羽的庙宇出现在公园内,说明"公园"被视为教化与娱乐并存的混合体:既有武圣崇拜的道德榜样,也有百姓游玩的自由空间。今天去关帝庙前驻足,可以看到北方庙宇典型的硬山屋顶和屋脊龙凤彩绘,山墙的砖雕和庙前的石阶都保持着清末民初的原貌,香火虽不如专祀的庙宇旺盛,但门前的古榆树和石阶说明它一直是公园里稳定的一角。

1928年,中共早期党员、朝鲜族画家韩乐然出任龙沙公园监理,主持修建了纪念晚清爱国将领寿山的寿公祠。寿山将军是明末将领袁崇焕的后人,1900年在俄军兵临城下时战死殉国。寿公祠是一座青砖灰瓦的二进式祠堂建筑,虽然规模不大,但格局完整,进门就是天井,正殿供奉寿山将军牌位。韩乐然还同时修建了一座欧式风格的"格言亭",亭中悬挂格言警句,相当于那个年代的"公共言论板"。一位朝鲜族共产党员在1920年代管理边陲公园并为之注入民族主义纪念空间,这个细节本身就说明龙沙公园从来不是纯粹的休闲场所。

1929年中东路事件(即中苏围绕中东铁路的武装冲突)后,黑龙江当局在园内修建忠烈祠,纪念对苏作战阵亡的韩光第将军和数千将士。这座建筑1945年被苏联红军拆毁,已无地面痕迹。同年,公园还立起了一座"清云阳程公以身御难碑"(即"三杰碑"),纪念程德全对黑龙江的功绩,由当时同在黑龙江官府的"吉林三杰"宋小濂、徐鼐霖、成多禄分别撰文、篆盖和书丹,是一件集东北文脉于一体的石碑作品。这座碑目前已不存于原址。

1930年是龙沙公园建筑密度最高的年份。黑龙江省督军万福麟在园内修建了黑龙江省图书馆(俗称"藏书楼"),由德国工程师马克斯设计,绿琉璃瓦覆顶、虎头瓦当、白色环形柱廊、重檐歇山式,是一座融合中西元素的典雅建筑。这栋建筑如今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第七批)。同一年,公园制高点上原1908年的草亭"未雨亭"被改建为砖石结构的望江楼,两层翘角楼阁,成为龙沙公园此后九十年的视觉中心。藏书楼曾经收藏了唐、宋、元、明、清历代刻本约十二万七千九百册,其中程煐的手抄本《龙沙剑传奇》被视为镇馆之宝。

龙沙公园内的传统楼阁与公园天际线
从公园内望向天际线,前景是龙沙公园的传统亭台楼阁,背景是齐齐哈尔城市的高层建筑。这种新旧并置本身就是"规划层叠层"的直观证据。影像来自Wikimedia Commons,CC BY-SA授权。

从1931年到1945年的日本占领时期,龙沙公园经历了功能转变。它从市民自由穿行的公共空间变成受日军管控的场所。原本在1929年新建的忠烈祠在1945年被拆除,这一拆一建的过程本身就是政权更替在地面上的直接投射。日据时期在地面上的直接遗存最少,但空间功能的突然转变留下了历史断层。有线索提及公园东部曾经存在日本方面的建筑基础,后来被改为露天剧场,但这条信息目前缺乏官方资料证实,正文中不做断言。

1950年代以后是龙沙公园格局最剧烈的重塑期,也是物理覆盖面积最大的一层。齐齐哈尔市民响应号召,每周末到公园义务劳动,用人力开挖出一个面积约20公顷的人工湖。湖的规模有多大?做一个对比:今天龙沙公园总面积64公顷,水域就占了将近三分之一。挖湖工程投入的劳动量在当年的新闻报道和市民回忆中都有记录,每个周末都有成百上千的市民带着铁锹和扁担到公园参加义务劳动。这个湖被命名为"劳动湖",这个名字本身就是社会主义时期对"何为公园"的回答:公园不是被动欣赏的景致,而是市民通过集体劳动创造的公共空间。挖湖挖出的砂土在园中堆起了一座人工山(后来被称为"胜龙山"),形成了今天"北水南山"的骨架。今天沿劳动湖走一圈大约需要四十分钟,湖上由翠虹、九曲、前进、映波、莲峰五座桥连接六座小岛,2024年又新建了碧野桥,形成"8桥连6岛"的游览环线。湖西岸的垂柳和湖东岸的假山之间的视线关系,就是1950年代那次大改造留给今天最直接的视觉遗产。

1964年,朱德委员长到访龙沙公园,亲书"望江楼"匾额。今天站在望江楼上远眺,西侧劳动湖的水面在树影间闪烁,东侧古榆参天,远处是齐齐哈尔现代城市的天际线。朱德题写的匾额挂在望江楼正门上方,笔迹端正。这位共和国领导人同时也是诗人的题字,把这个地点从一座地方公园的观景点拉升到了国家文化符号的层面。劳动湖南岸的宽阔广场、儿童乐园和动物园,都是1950年代到1980年代陆续增设的,它们覆盖了民国时期公园的原有功能分区。

龙沙公园远眺,可见传统建筑与城市天际线交融
从公园南侧远眺,前景是龙沙公园内的传统建筑和古树,背景是现代城市地平线。历史层叠在同一视域内并置,是"规划层叠层"最直观的表达。影像来自Wikimedia Commons,CC BY-SA授权。

今天的龙沙公园,四种"公园"观点的痕迹同时在场。1907年清朝官员的"以园化民"留有象鼻亭和古榆树。象鼻亭在公园东北角,八角攒尖顶,亭角的象头雕饰是清末官式园林的典型工艺,这座亭子是仓西公园时期唯一没有在后来的改造中被推倒或改建的原物。1917到1930年民国时期的公民教育理想留在藏书楼的绿色琉璃瓦顶和望江楼的翘角飞檐里,关帝庙的硬山屋顶和寿公祠的青砖灰瓦则说明当时认为公园是培育民族精神和传统道德的场所。日据时期的军事管控段地面证据最淡,但空间功能的断裂本身留下了历史断层,研究者可以通过公园从自由空间到管控场所的功能转变来辨认这段历史。1950年代的社会主义劳动叙事大面积覆盖了全园,劳动湖的宽阔水面、胜龙山的人工地形、南岸的市民广场和儿童乐园,都是这个时代的印记,也是今天大多数市民使用公园时直接接触的空间。

四层叠加的现场效果是这样的:站在劳动湖东岸的望江楼下,脚下踩着的是1980年代铺设的广场砖,面前是1950年代挖出的湖面,视线越过湖面落在对岸民国藏书楼的绿色琉璃瓦顶上,而藏书楼背后隐约可见1907年建园时种植的古榆树树冠,树龄超过百年的枝叶仍然茂密。你不需要做任何专业判断,单靠视线扫过就能同时读到三到四个时代的空间语言。

从公园正门(公园路36号)进入,先经过一段花卉区和古树参天的林荫道,约三百米后到达文化游览区的核心:望江楼在左前方假山上,藏书楼在右前方古榆树下,关帝庙和寿公祠在藏书楼北侧一字排开。这个核心区域集中了龙沙公园三个时期的建筑精华。走过这一片,地面开始向劳动湖方向倾斜,湖岸线曲折,沿湖步道约两公里长,西岸的广场和游船码头是1950年代后新增的设施。继续往南走进入动物区和儿童乐园,空间风格突然变得现代,与核心区的历史建筑形成鲜明反差。这整条步行路线上的风格跳跃,比任何文字说明都更直观地展示了"规划层叠"的含义。

龙沙公园没有经历过彻底的拆除重建,也没有被原样冻结保护。它被一次次改造、叠加、覆盖,每一层改造都没有完全抹去前一层。原因很简单:资源有限,施工不彻底,也因为不同政权对"公园应该是什么"的设想不同。清代官员把公园视为教化工具,民国政府把它当作公民教育和民族认同的载体,日据时期把它军事化,社会主义时期则把它定义为集体劳动的产物和市民休闲的公共空间。这种叠加过程本身,就是中国北方城市公共空间演变的一个样本。

龙沙公园湖面上的游船,远处可见公园传统建筑和城市天际线
龙沙公园劳动湖上的游船。湖面宽阔平静,倒映着公园的传统建筑和远处现代城市的高层住宅。影像来自 Tripadvisor 用户照片。

齐齐哈尔城市骨架本身就是规划层叠的产物:清代木城、日伪新市街、苏联功能分区、市场化开发四层互相叠合,每一层都没有完整覆盖前一层。龙沙公园是这套骨架中浓缩程度最高的单个地点:它在同一道围墙内同时呈现了这四层的逻辑。更具体地说,你不需要查阅档案就能通过建筑风格、空间尺度、材料选择和命名方式来辨认每一层:象鼻亭的官式做派、藏书楼的西风东渐、劳动湖的集体劳动叙事,它们的物质证据全部在场。在齐齐哈尔的规划层叠层机制组中,龙沙公园与工人文化宫、卜奎大街、齐齐哈尔站前区构成同一组对照,而龙沙公园的特殊性在于:它是一个被连续使用了超过一百年的公共空间,每一次转型都没有改变"公园"这个功能属性,只是换了一套关于"公园是什么"的解释。

去龙沙公园,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公园入口,你看到的是哪几种"公园"风格? 分别找出清末园林的遗存(象鼻亭、古榆树)、民国公共建筑的痕迹(藏书楼、望江楼、寿公祠)、社会主义劳动改造的证据(劳动湖、人工山)。每种风格对应着一个政权关于"公园该给市民什么"的不同答案。

第二,象鼻亭与劳动湖之间隔了多少时间? 从象鼻亭(1907)走到劳动湖(1950年代),既是空间上的移动,也是时间上跨过将近五十年的跳跃。每种空间语言对应着哪段历史?距离感来自时间,还是来自空间设计本身?

第三,藏书楼为什么建在公园里,而不是建在市中心? 1930年把一座省级图书馆放在公园内部,这种做法在今天很少见。当年做出这个决定的人认为公园是教化空间,不仅仅是休闲场所。这个判断在今天的公园设计里还成立吗?

第四,劳动湖的名字告诉了你什么? 人工湖不以风景特征命名(如"碧波湖""荷花湖"),而是以劳动过程命名。这说明挖湖的行为本身比湖的风景更被看重。这是一把理解1950年代公共空间观念的钥匙:公园的价值不仅在于它建成后的样子,还在于市民参与建设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