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齐齐哈尔市区沿齐梅公路往西走约二十公里,过嫩江大桥后进入梅里斯区,第一感受是空间突然打开。嫩江在这段宽约三四百米,江面在初夏泛着灰白色的光,对岸的原野一直延伸到天际线。路两侧的开阔田野代替了城区的密集建筑,嫩江的江面在远处泛光,天空比市区里宽了一倍。几分钟后,哈拉新村的标识出现在路边。这里是梅里斯达斡尔族区,全国唯一的市辖达斡尔族区,新华网将其描述为"嫩水达斡尔,锦绣梅里斯"。"梅里斯"来自达斡尔语"米斯勒",意为"有冰的地方",指嫩江冬季封冻的景象。

村口的莫日根广场是第一眼看到的公共空间。广场正中立着达斡尔族图腾柱,柱身雕刻了鹿、鹰和植物纹样,底座周围是一圈铺装拼花。广场一侧是文化长廊和传统民居展示,几栋草顶木结构的示意建筑排列整齐,另一侧是达绣馆和村史馆的低矮建筑。如果赶上节庆日,广场上会有穿着民族服饰的村民表演哈库麦勒舞,一种围成圆圈的集体舞蹈,动作从缓慢的走步逐渐加速到跳跃。这里的人自称"达斡尔",在他们的语言中,这个词的含义接近于"开拓者"。

但这个广场最该引发的好奇心不是"达斡尔族有什么特色文化",而是另一件事:达斡尔人是齐齐哈尔最早的建造者,而今天你在齐齐哈尔的城市宣传里几乎看不到这个事实。物理贡献极大、叙事存在感极低,这种错位在很多中国边疆城市都能读到,而哈拉新村是少有的能让你站立其中观察它的位置。

筑城的人

站在广场上,有一个名字值得先记住:玛布岱。

康熙三十年(1691年)正月,清廷下令在嫩江东岸修筑齐齐哈尔城。康熙皇帝在谕旨中写道"著不误农时,乘闲筑城",限期一年,赶在种田季节前完工。据齐齐哈尔市地方志记载,实际负责筑城的不是黑龙江将军萨布素,而是达斡尔族首领玛布岱。这位索伦总管动员了上千名达斡尔壮丁,先筑内方形木城,四门相对,街道呈十字交叉,再围以椭圆形土城,开五门,形成内外双城格局。这座"木城"就是齐齐哈尔的起点。

玛布岱不是普通监工。他亲自勘察城址,选定嫩江东岸卜奎驿站附近,审定城墙规模,指挥施工。筑城完成后,他升任副都统衔索伦总管,成为齐齐哈尔城的最高军政长官,直到1698年黑龙江将军移驻。也就是说,齐齐哈尔建城后的头七年,这座城市的实际管理者是一位达斡尔人。

达斡尔人在黑龙江北岸时就筑有雅克萨等城堡,拥有筑城经验。他们被征调为筑城主力不是偶然。这件事揭示了一个结构:达斡尔人是齐齐哈尔的物质建造者。在全国边疆城市中,由一个少数民族族群承担一座省会的建造主体,这种情况很少见。更有意思的是,"齐齐哈尔"这个名称来自最初拟筑城地"齐齐哈尔尔村",实际城址因卜奎驿站地势更优而南移,但保留了原城名。民间对这件事的传说是"风刮卜奎",风把"齐齐哈尔"这个名字从原址刮到了新址。这个故事是民间叙事,不是城建史实,但它暗示了这座城市身份的某种转移:名字和实际地点之间有一层错位,就像达斡尔人的贡献和城市的官方叙事之间同样存在错位。如果你走进哈拉新村的村史馆,会看到玛布岱筑城的图文介绍,展板上写着"齐齐哈尔建城的奠基人"。

哈拉新村的莫日根广场,达斡尔文化长廊和传统民居展示建筑
莫日根广场一侧的达斡尔文化长廊与民居展示,达斡尔族在这里通过公共空间进行文化自述。影像来源参见 image_index。

供应城市的人

哈拉新村建筑群俯瞰,整齐的街道和红色屋顶排列在嫩江平原上
从高处俯瞰哈拉新村,统一规格的红色屋顶住宅整齐排列,展示了1998年洪水后异地重建的规划特征。影像来自光明日报2024年报道。

筑城只是故事的开头。城筑好之后,达斡尔人还承担了另一项持续上百年的职能:供应城市运转所需的东西。

清廷在东北边疆的军府制度有一个族群分工逻辑:满族官员驻守管理八旗军务,达斡尔人负责供给肉食、木材、皮革和运输工具。这套交换通过一种叫"楚勒罕"的年度集市来实现,这个达斡尔语词汇的意思接近于"盟会"或"会集"。每年五月或秋季,在齐齐哈尔城郊指定的地点,达斡尔人从嫩江沿岸的村屯赶着大轱辘车运来物资:肉食(狍子、鹿、猪)、兽皮(貂皮、狐狸皮)、木材和粮食,换回盐、布、铁器、茶和少量银两。大轱辘车是一种用桦木和柳木制作的高轮车,轮径超过一米,适合在沼泽和草地上行走,曾是东北少数民族长途运输的标志性工具。这个集市持续了上百年,功能包括物资交换和清廷在边疆的"以贡代赋"制度(即达斡尔人通过楚勒罕向官府进贡貂皮,以此抵充赋税)。到19世纪中后期,随着边疆制度变化和货币经济渗透,楚勒罕逐渐衰落。

这段历史的现场证据不在哈拉新村的广场上。楚勒罕的集市遗址在齐齐哈尔老城周边,地面已经没有可见物。但如果你从哈拉新村沿着嫩江往北看,这条通往齐齐哈尔老城方向的路,就是当年大轱辘车走过的路线。路上早已铺了沥青,两侧种了杨树,看不出三百年前泥泞车辙的痕迹。但空间关系没变:从达斡尔村屯到齐齐哈尔城,沿江走仍然是最近的路径。你可以在村里的展览中看到它的痕迹。村史馆和非遗体验馆里展出的大轱辘车模型、渔猎工具和传统服饰,指向一个事实:达斡尔人不是齐齐哈尔的外来者,他们是这座城市运转所需的物资供应者。你不需要记住"楚勒罕"这个达斡尔语词,只需要想象一个画面:每年集市季节,从达斡尔村屯通往齐齐哈尔的路上,一辆接一辆大轱辘车载着这座城市需要的东西。

楚勒罕的选址在嫩江沿岸经历过几次挪动:最早的呼裕尔河口、后来的音钦屯、再到黑龙江将军下令移驻的齐齐哈尔城北。挪动地点本身说明这套交换系统受将军府控制:官方可以决定集市开在哪里。从哈拉新村往西走几百米就是嫩江江堤,这一段江岸地势平坦,冲积平原足够宽阔,能容下上百辆大轱辘车同时驻停。站在堤上,你能看到江对岸的梅里斯区,江岸线在这一段格外平直。正是这种地形条件把楚勒罕限死在嫩江沿岸几个具体位置上,哈拉新村所在区域恰好在这条地理走廊的节点上。

村史馆里的大轱辘车模型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注解牌写着"达斡尔族传统交通工具",但没有一句话提到它曾经是齐齐哈尔城市供应的骨干运输工具。模型的物证价值(它指向达斡尔人养活齐齐哈尔的一百年)和展陈价值(它只是一件民俗展品)之间的落差,恰好对应了达斡尔人在城市叙事中的整体位置:被看见,但被归入民俗范畴而非城市史范畴。

从达斡尔美食到非遗:村里的活文化

如果你在哈拉新村待到中午,村里有达斡尔族风味的餐饮可以尝试。文化和旅游部的推荐线路中提到,达斡尔族的传统主食包括稷子米饭和荞麦面条,肉食以手把羊肉和柳蒿芽炖鲶鱼为特色,野菜类有柳蒿芽酱。柳蒿芽是嫩江沿岸春季最常见的野生植物,达斡尔人把它做成汤和酱。在达斡尔文化里,柳蒿芽的地位不限于一道菜。它还关联着春天的物候和"库木勒"节:每年6月,达斡尔人庆祝柳蒿芽长出、嫩江解冻的季节转换。

除了饮食,村里的非遗展示也是活态文化的一部分。达斡尔族民歌和达斡尔族婚礼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黑龙江省人民政府的达斡尔族专页介绍了这些文化事项的历史。达绣馆里展示的达斡尔族刺绣(达绣),以鹿、鹤、植物为常见主题,与图腾柱上的纹样呼应。

这些文化元素可以单独作为民俗体验来欣赏,但放在和理解正文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如果说筑城和供应是达斡尔人与齐齐哈尔的物质关系,那么非遗和饮食就是达斡尔人与这片土地的文化关系。两者合在一起,才构成完整的族群身份叙事。

达斡尔族传统服饰和刺绣工艺在哈拉新村的展示
达绣馆中展示的达斡尔族传统服饰和刺绣作品,达绣以鹿、鹤和植物纹样见长,纹饰风格与村落图腾柱上的雕刻形成视觉上的呼应。影像来源参见 image_index。
哈拉新村达斡尔族村民身穿传统服饰在村口合影
哈拉新村达斡尔族村民身穿传统民族服饰。达斡尔族在齐齐哈尔有三百年以上的居住史,齐齐哈尔这座城市的名称就来自达斡尔语。影像来自光明日报2024年报道。

三百年古村与1998年后的新村

村里整齐的街道和统一规格的房屋提示了另一件事:哈拉新村不是一座自然生长的古村落。

哈拉古村有大约三百年历史,"哈拉"在达斡尔语中意为"冰道"。1998年,嫩江流域发生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位于江边的旧村被彻底摧毁。据当时报道,洪水漫过江堤,土墙房屋在浸泡中成片倒塌,农田全部淹没,村民转移到高处等待救援。灾后政府主导异地重建,从原址向内陆方向迁移约一公里,在现址上建起了一个全新的村落。光明日报的报道记录了这段历史:重建之初的哈拉新村仍然贫困,2013年还被列为贫困村,人均不到三亩耕地,靠天吃饭。重建后的格局不再保留古村的自然生长形态,街道笔直方正,房屋规格统一,基础设施从零规划。

这个重建过程在空间上留下了一个特殊的结构。村里的民居展示区有几栋传统风格的达斡尔族示意建筑:草顶、土墙、木构架,样式来自旧式达斡尔住宅。但紧挨着展示建筑的是统一规格的砖混住宅和民宿街区,红色屋顶,铝合金窗,门口停着电动车。传统展示和生活现实并排在一个村子里。

这种并置带来的信息很具体。你站在展示区草顶房前,能看到土墙的厚度大约40厘米,木构架的榫卯节点清晰可见,草顶的坡度适合嫩江流域的降雪量。往前走三十米到村民实际居住的砖混房前,墙体变成24厘米厚的红砖,屋顶从坡顶换成平顶或浅坡,门窗从木框换成了铝合金。从一栋到另一栋之间没有过渡,两种材料和构造方式直接碰在一起。这个距离和对比本身就是1998年洪水之后的事:传统材料扛不住洪水,木材被泡烂、土墙被冲塌,重建时用的全是现代建材。哈拉新村的建筑不是文化保存的结果,而是灾害重建的结果。

所以你在哈拉新村看到的不是一座保存完好的少数民族古村(这样的古村已经被1998年的洪水冲走了)。你看到的是一个族群在灾难之后选择了用民族身份作为重建的文化支点,把文化展示、旅游接待和日常生活叠在同一片空间里。它不是一座静态的民族博物馆,更像一个"活着的实验":在这个实验里,民族身份既是文化传承的对象,也是经济发展的工具。政府累计投入约两亿元建设游客中心、栈道、非遗体验馆和民宿,这里成为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这种转型的速度值得在现场观察:哪条路是给游客走的,哪条路是村民自己用的;哪些建筑是对外展示的,哪些是日常居住的。两者的边界在哪里,在什么情况下会模糊。

哈拉新村的莫日根广场和主题雕塑,基座上有"哈拉新村"字样
莫日根广场上的主题雕塑,展示了达斡尔族传统服饰和鹰猎文化元素,广场是村落的公共文化中心。影像来源参见 image_index。

被折叠的叙事

如果把话题拉回齐齐哈尔全城,达斡尔人的踪迹遍布城市各处。地名本身就是证据:"梅里斯"是达斡尔语"有冰的地方";"哈拉"是达斡尔语"冰道";"富拉尔基"是达斡尔语"红色的江岸"。齐齐哈尔最重的两个工业区的地名都来自达斡尔语。但你再往前推一步:这座城市最早的建设者、最早的物资供应者、来自达斡尔语的地名覆盖了主要城区,而达斡尔人在当代齐齐哈尔的可见度为什么这么低?

这个问题的根源在于清代边疆制度的一个分工特征。军府制度对族群的安排是功能性的:达斡尔人负责建造和供应物资,满族官员负责驻守和行政管理。两种职能对城市叙事的影响不同。物资供应不产生官僚系统的文字记录,筑城劳役不会变成官方史志的主角。当清代结束、军府制度瓦解后,达斡尔人的地位从"边疆治理的一部分"转变为"少数民族群体",他们的历史贡献被归入民族志而非城市史。这才有了"筑城者不被列入城市起源叙事"的错位。

哈拉新村的广场和村史馆在做的,某种程度上正是纠正这个错位,把达斡尔人的贡献从民族志里重新放回城市叙事。但旅游开发的话语框架给它设了一个边界:展览更侧重于民俗展示和民族团结,而不是把"达斡尔人建造了齐齐哈尔"摆在中心位置。村史馆入口处最显眼的位置挂的是新村建设成就和领导视察照片,筑城史的相关展板放在展厅内侧。

这种"达斡尔族贡献被看见、但不在最前排"的摆放方式,恰好对应了达斡尔人在齐齐哈尔城市叙事中的位置:被承认,但不在中心。你可以在现场自己判断,这个村子的叙事重心是在"民族文化展示",还是在"达斡尔人是齐齐哈尔的主人"。

在整个齐齐哈尔的边疆多元层机制中,哈拉新村承担的角色与同组的卜奎清真寺、大乘寺不同。它不是一座宗教建筑,而是一个民族群体的当代生活现场。它展示的不是某个历史时刻的凝固遗迹,而是达斡尔人在三百年间经历的建造、供应、灾难、重建和旅游转型的连续过程。读完这篇,如果能对"达斡尔人建造了这座城市"这个事实感到一丝陌生和意外,那就说明错位真的存在。

去哈拉新村,带这四个问题

第一,站在莫日根广场上看一圈周围,你能区分哪些元素是达斡尔族的传统文化表达,哪些是当代中国旅游村的标配(广场、游客中心、民宿、停车场)?前者帮你了解这个族群,后者帮你判断这个村子在多大程度上是按照旅游需求设计的。

第二,走进村史馆或非遗体验馆,展览有没有把达斡尔人的筑城史和供应史放在显眼位置?还是放在了民族服饰和手工艺品后面?展品的摆放顺序本身就是一种叙事选择。

第三,在村里走一遍,观察传统民居展示区和实际居住区之间的差异。达斡尔族传统示意建筑(草顶、土墙、木构架)和当代砖混住宅在材料、屋顶形式和院落布局上有什么不同?这个差异说明了"展示"和"生活"之间的距离。

第四,回到齐齐哈尔市区,注意观察城市宣传、旅游导览和博物馆里"达斡尔人"出现的频率和位置。如果这个族群在城市叙事中确实是边缘化的,你会在哪个场景中把"齐齐哈尔是达斡尔人建造的城市"这个信息讲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