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 Marina District 人造湖边,你面前是一栋 162 英尺高的圆顶建筑。它的圆形大厅、弧形柱廊和湖面倒影,是旧金山被拍摄最多的场景之一。入夜后灯光照亮柱身,整组结构显得古老、庄重,像是从这个街区出现之前就在这里。湖里有天鹅缓慢游动,背景里金门大桥的红色主缆和桥塔隐约可见。
但事实是,它并不古老。你今天看到的东西:每一根科林斯柱、每一尊"哀悼的少女"雕像、圆顶上每一块装饰,都在 1964 到 1974 年间被拆掉,再用钢筋混凝土重新浇筑过。你看到的不是 1915 年建成的那个物,是 1965 年复刻的新身体。

万博的逻辑:所有建筑都是临时的
1915 年,旧金山为庆祝巴拿马运河通航和自己的灾后重生,举办了 Panama-Pacific International Exposition(PPIE)。占地 625 英亩的万博会场上立起了 200 多栋建筑,包括教育宫、制造宫、交通宫、机械宫等 11 座 main palaces。它们共用一种标准做法:用木框架做出外形,再糊上一层叫 staff 的材料,是一种石膏粉混合麻丝纤维的混合物,像包糖纸一样裹在木头骨架上。这层薄薄的 shell 设计寿命就是 9 个月的展览期,结束后一切拆掉。
确实是。1915 年底万博谢幕,200 多栋建筑在几个月内全部被拆除。唯独 Maybeck 设计的 Palace of Fine Arts 留了下来。原因不是规划者从一开始就打算保留;是市民太喜欢它,没人忍心拆。加州公园与娱乐部的地标登记只用一句话说明它的地位:"the only surviving building of the exhibition"。整个占地 625 英亩、绵延 2.5 英里的水上博览会,200 多栋建筑,最后只有这一座大厅、一圈柱廊和一个湖留了下来。
一座活在各种临时功能里的"废墟"
Bernard Maybeck 是建筑师。他出生在纽约,父亲是德国移民工匠。1894 年来到旧金山,成为 First Bay Tradition 的领导者。这是受英国 Arts and Crafts 运动影响的第一代湾区建筑师,从维多利亚式的繁复装饰转向更简洁、更自然的表达。Palace of Fine Arts 是他最著名的作品,设计概念来自意大利画家 Piranesi 笔下那些被藤蔓吞没的罗马废墟。
柱廊顶部那些背对观众的女性雕像(由 Ulric Ellerhusen 制作)是这个概念的核心视觉线索。所有"哀悼的少女"都看向建筑内部,目光不投向湖面或远处的街景。Maybeck 要的不是"美",是"伟大逝去之后的哀悼"。建筑不是作为一件被人观赏的对象而设计,它被设计成观赏者本身:一个正在衰败的遗迹。这种未完工的、正在倒塌的形态,在那个对所有建筑都用临时材料的万博里,反而变得诚实:它知道自己撑不久。
万博结束后,Phoebe Hearst 全力推动把它变成永久美术馆。但 1919 年她在大流感中去世,这个计划随之结束。接下来的 40 多年里,Palace 没有经费被拆除,也没有经费被修复。它被陆续当成 18 个室内网球馆、二战军用仓库、公园局物资仓库、电话簿分发中心、临时消防总部。每一个功能转换的背后都是一种勉强维持:谁也没钱拆它,谁也没钱修它。

最接近拆除的一次,以及 770 万美元的重建
到 1950 年代末,staff 再也撑不住了。1960 年 4 月号《Western Architect and Engineer》封面是一张碎裂的装饰花瓶和剥落的柱基特写。市政府估算完全修复需要约 1300 万美元,当时只能凑到 600 万。1962 年成立的 Palace of Fine Arts League 开始募资,最大的捐赠来自慈善家 Walter S. Johnson。他个人捐出 200 万美元,加上州政府 200 万拨款和市民投票通过的 180 万债券,总资金达到大约 770 万。
1964 年 7 月 17 日,破土仪式在 Palace 门口举行。市长 John F. Shelley 带来了 1913 年 City Hall 破土时用过的那把铲子。接下来三年,施工队剥掉所有 staff,拆除木框架,按 Maybeck 原设计用钢筋混凝土重新浇筑 rotunda、柱廊和全部装饰。柱头的雕花被逐件翻模重做,雕塑家 Spero Anargyros 负责修复和复制雕像。1965 年 6 月施工期间还发生了一次火灾,造成数百万美元损失,但重建没有中断。1967 年 9 月 30 日,rotunda 和柱廊重新开放。展览馆的后续改造一直持续到 1974 年。2010 年又完成了一次抗震加固和湖滨环境改造,此时距离 Maybeck 画出第一张草图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世纪。
加州官方的地标登记文件对这次重建给出了一句清晰的总结:"重建的材料与原物不同,建筑细节与原物相同,壁画消失了,色彩被省略或褪去。"
怎样在现场看出材料替换
站到 colonnade 的柱身前面十英尺内。1915 年的 staff 表面原本有鲜艳的多色装饰和仿大理石纹路,因为万博的所有建筑都是彩色的,Palace 也不例外。现在的混凝土柱身是均匀的暖灰色,你一摸就知道它不是 1915 年的那层皮。但柱头的科林斯卷草雕花、柱间的间距、整排弧线的曲率,都和 Maybeck 的原始设计完全一致。加州官方登记文件对此有一段精确的结论:"重建的材料与原物不同,建筑细节与原物相同,壁画消失了,色彩被省略或褪去。"
Rotunda 穹顶上还有一处丢失的证据。原始设计中,穹顶最外圈八个装饰格(coffers)里各装了一幅壁画。重建时全部消失,今天你抬头只能看到空的灰泥格。壁画的内容已经无从知晓,它们的缺席本身就是一种陈述:1960s 的施工团队选择了结构复刻,放弃了装饰复原。这是一处安静的缺失,但它和形态保留、色彩丢失的总账目是一致的。
展览馆的外观也体现代价。站到 rotunda 后方那栋建筑前,观察它的外墙。与柱廊和 rotunda 上丰富的雕花和装饰线脚相比,展览馆的外立面明显更加简洁、更加朴素。这是因为重建时资金不足以复原所有外立面细节,只能把重点放在 rotunda 和 colonnade 的视觉完整性上。今天这栋建筑内部是 Palace of Fine Arts Theatre,1969 年起曾容纳旧金山探索馆(Exploratorium),直到 2013 年它搬到 Embarcadero 现址。一个曾经存放过万博画作的空间,后来装过 Army jeep、网球场的白线、电话簿和科学展品。如果你在 1915 年来到这里,你会看到建筑师 Willis Polk 设计的细部装饰;如果你在 1965 年来,你只能看到被省略后的光滑墙面。

归根结底,Palace of Fine Arts 的独特之处在于两件事同时成立。它的形态是 1915 年 Maybeck 设计的形态,它的物质是 1965 年混凝土施工的产物。这种"保留形态、置换材料"的方式,在万博建筑历史上几乎是孤例。绝大多数万博建筑要么直接拆除、要么整栋搬迁,极少有人对一栋即将散架的临时建筑做一套精确的混凝土复刻。
所以,站在 lagoon 前看 rotunda 时,读者需要同时接受两个版本。你知道你在看 Maybeck 的建筑遗产,在旧金山最有名的明信片场景里;但你也应该知道,你摸到的身体不是 1915 年的那一具。
Palace 是整个 Marina District 地面上唯一从 1915 年万博留下来的物。而这整片住宅区的地基是填海得来的。填进去的材料,很大一部分来自 1906 年大地震的城市废墟:砖块、木炭、烧过的墙体,混合海湾沙子,一起倾入原来的 Harbor Cove。一栋靠市民喜爱活下来、靠混凝土重生的建筑,站在一片靠灾后瓦砾填出来的土地上。这个重合不是巧合。1906 年地震和火灾的城市瓦砾被当作 Marina 填海的基础,1915 年万博在那片新地面上搭建,万博结束后 200 多栋临时建筑被拆平,只留下 Palace of Fine Arts。然后又在它的 staff 无法支撑时,用 1965 年的混凝土重新浇筑。旧金山的保存逻辑不是博物馆式的"把原物包起来不动"。它更接近:留下形态,重组材料,把上一轮的碎片垫到下一轮的地基里。
现场观察问题
站在 lagoons 南侧面向 rotunda,观察混凝土柱身与柱头雕花。对比你能看到的建筑表面和周围的景观植被。哪些细节看起来"古老",哪些看起来"新"?知道 1964 到 1974 年重建后,你还能相信自己对"新旧"的第一判断吗?
沿 colonnade 走一圈,观察柱廊顶部那些背对湖面的雕像。Ulric Ellerhusen 的作品被称为"weeping ladies"。她们为什么背对观众?如果你没有读到"仿罗马废墟"这个设计概念,你对这些雕像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找到 rotunda 穹顶最外圈那些装饰格。1915 年这里面有壁画,现在它们是空的。想一想 1960s 的重建团队为什么没有重新绘制壁画:他们是做不到,还是决定"有这个格就够了"?
走到 rotunda 后方的展览馆(现 Palace of Fine Arts Theatre)。观察它的外观装饰与 rotunda 和 colonnade 的差异。CHL PDF 提到展览馆重建时"外立面装饰细节被省略"。你能在现场看出哪些细节被省略了吗?
沿 Beach St 往东走到 Marina District 的住宅区,然后回头看 Palace 的轮廓。这片住宅区的地基来自 1915 年万博的填海,用了 1906 年大地震的城市废墟做填料。Palace 是万博地面上唯一没被拆除的物。这种填海与保留两件事放在一起,能告诉你什么关于城市怎样保存与怎样遗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