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 Telegraph Avenue 和 Haste Street 路口，你面前是一排双层堆叠的集装箱，表面锈迹斑斑，顶上缠着铁丝网。集装箱高约 17 英尺，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保安岗。围墙沿着人行道延伸，把整个街区包在里面。
这堵墙围住的是 2.8 英亩土地。它现在是 UC Berkeley 的建筑工地。墙上贴的标语提醒你这里不是普通工地："People's Park Lives"、"Housing Not Warehousing"、"Honor the Dead"。这块地在 Berkeley 的 55 年历史里，从被征购的空地变成社区自建的公园，从血腥星期四的冲突场地变成 2020s 住房危机的解决目标。它每次转形都在发出同一个信号：UC Berkeley 既是公立大学，也是这片土地的地主。
一块地怎么变成一场运动
1967 年，UC Berkeley 用 eminent domain 把这片街区征购下来。Eminent domain 是政府强制收购私人土地用于公共用途的权力。校方拆掉了地块上的维多利亚式住宅，原计划建运动场和学生宿舍。但资金没有到位，地块闲置了两年。到 1969 年春天，空地成了一片杂草丛生的泥土坑，围在居民区中间。
1969 年 4 月，一群社区居民和活动家决定自己动手。他们在周末运来草皮、树木、花和游乐设施，把闲置的尘土空地改造成了有绿地、有花圃、有儿童设施的公园。他们叫它"人民公园"。有人用翻斗车拉来表土，有人从自家后院挖来植物，有人立了一个写着"People's Park"的木牌。这场行动没有任何官方批准。它是在说：这块地你不用，我们就拿来用。
校方在 5 月 15 日凌晨回应了。UC 派工人和警察在公园四周架起八英尺高的铁丝网围栏。消息传开后，数千名学生和社区成员从 Sproul Plaza 沿 Telegraph Avenue 游行到公园。当一部分人开始推倒围栏时，警察发射了鸟弹和鹿弹。25 岁的 James Rector（从 San Jose 来 Berkeley 探访朋友）被散弹击中身亡。另外数人受重伤，一名叫 Alan Blanchard 的学生永久失明。
当天的事件被称作"血腥星期四"。州长 Ronald Reagan 宣布紧急状态，调派加州国民警卫队占领 Berkeley，实施宵禁。数千名军人驻守了数周，直升机低空盘旋，Bay Area 上空弥漫着催泪瓦斯的气味。到了 5 月底，Berkeley 看起来像被占领的城市。国民警卫队在 Telegraph Avenue 架设了机枪阵地，直升机低空盘旋。但抗议并没有停止。5 月 30 日，约三万人举行了和平游行，从 Sproul Plaza 延伸到 Oakland 边界。这是 Berkeley 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游行之一。
血腥星期四之后，铁丝网围栏最终被拆掉了，但公园的合法地位从未解决。UC 仍然是地主。社区认为公园是自己建的、自己维护的，校方不该动。这种所有权悬而未决的状态持续了 54 年。公园在实践中成为一块功能混杂的公共空间：有一片篮球场、一个社区菜园、几幅壁画、一个免费食品分发点，也有一群长期在此过夜的无家可归者。对 Berkeley 左派社区来说，这种"没有人正式管、但大家自发用"的状态本身就是人民公园精神的一部分。2022 年，公园被列入国家史迹名录。
第二堵墙
2020 年代，加州住房危机改变了局势。UC Berkeley 当时很少为本科生提供住宿，远低于其他加州大学分校的水平。学生在 Craigslist 上竞争出租房，校园附近一间卧室的月租超过 1500 美元。一些学生住在车里。校方面对两个数字：一边是每年新增上千名学生，另一边是周边社区的出租房空置率接近零。
UC 在 2018 年启动了 People's Park 地块上的宿舍规划，计划建约 1100 个学生床位和约 100 套支持性住房。这个方案经过五年多的公众意见征集和环境审查。2021 年，反对者以加州环境质量法案（CEQA）起诉校方，认为环评不充分。CEQA 是加州最重要的环境保护法之一，它要求政府项目评估对环境的所有潜在影响。原告主张学生宿舍会产生"社会噪音"，需要更严格的环境评估。
2023 年，州长 Gavin Newsom 签署了 AB 1307。该法规定大学宿舍项目不需要评估"社会噪音"（学生说话、生活产生的声音）的环境影响，也不需反复考虑替代方案。这等于在立法层面拆掉了 CEQA 对人民公园项目的主要障碍。新闻社在报道中指出，AB 1307 是州政府为应对住房危机而专门为大学宿舍开辟的政策通道。
2024 年 1 月 4 日凌晨，UC 在夜色中出动，用卡车运来几十个大型集装箱，沿人行道堆叠成双层围墙，配备私人保安。校方发言人说，围墙比普通铁丝网隔音效果好。Berkeleyside 报道校方在安保和围墙上的支出约 1000 万美元。围墙在几个小时内就完成了架设。天亮时，Berkeley 居民发现他们过去的公园已经变成一座堡垒式的工地。
2024 年 6 月，加州最高法院一致裁定 UC 可以推进建设。判决援引了 AB 1307，认为原告诉讼的法律基础不存在。法官写道："正如各方实际上已经承认的，这起诉讼对人民公园住房项目的发展不构成障碍。"
两个 Berkeley 在同一块地上
围墙不是冲突的结束，它只是把冲突变成了一种更持久的物理状态。从 1969 年到 2024 年，这块地的状态在"公园"和"工地"之间来回切换了不止一次，但每一次切换背后都是同一群人（社区）和同一群人（校方管理层）在争取对"使用权"的定义权。围墙让这种拉锯变得肉眼可见，而且暂时锁定了结果。
一边是"我们建了它，它是我们的"。对 1969 年运动的参与者和继承者来说，公园是用死亡和受伤换来的空间。每次 UC 想要动它，都是在否定那场抗争的正当性。沿围墙走的每一步都能看到这种主张的证据：涂鸦、贴纸、喷漆标语，以及偶尔张贴的历史照片复印件。
另一边是"我们需要住房，这是最该建的地方"。支持发展的学生和 faculty 指出，宿舍就在 campus 步行范围内，1100 个床位可以直接减轻周边社区的租房压力。UC 的规划书承诺保留 60% 的地块作为公共绿地，包含原住民植物园和纪念空间，并以残障权益活动家 Judith Heumann 命名主楼。Heumann 是 Berkeley 毕业生，终生为残障者权利奋斗，参与了 504 静坐等标志性行动。
这两种主张没有中间调和方案。如果你要把这块地还给社区当公园，你就不能在它上面建学生宿舍。但如果你承认 UC 是地主、有开发权，那公园的历史就只能变成一段需要被纪念的东西，而不是一个还能继续存在的空间。
这两段对立主张的共同根源是一个事实：UC Berkeley 在 Berkeley 市内持有约 1,600 英亩土地。它是东湾最大的地主之一。公立大学的身份和大地主的身份在 People's Park 这里正面撞上了。在 Berkeley 的其他地块上，这种双重身份没有引发冲突，因为校方和社区对土地用途有默认共识。但 People's Park 把默认共识打破了。它恰好是校方 50 多年前征购后闲置、被社区占用的那块地。
正在建设的替代物
从 Haste Street 往 Bowditch 方向走，可以看到围墙内正在形成的东西。2025 年初，场地已经完成平整，地基施工露出主体轮廓。计划中的 11 层学生公寓（Judith E. Heumann House）将容纳超过 1100 个床位，面向大二以上学生，租金低于市场价。旁边一栋较低的建筑将提供约 100 套永久支持性住房，配有案管服务和社会工作支持，面向此前在街区过夜的无家可归者。UC 承诺在开始施工前已为当时住在公园里的所有人安排了过渡住所和社工服务。项目设计目标是 LEED 金级认证。
UC 官方说项目按计划在 2027-2028 学年开放。也就是说，从 2024 年 1 月围墙开始到建筑开门，这块地的封闭施工期大约持续三到四年。在那之前，围墙就是你在 Telegraph Avenue 上能看到的全部。围墙外面，Berkeley 的正常街道生活继续运行：咖啡馆营业，学生骑车经过，小贩在 Telegraph 上摆摊。围墙内外是两套节奏。
现场观察问题
站在 Telegraph 和 Haste 路口观察围墙的材质和高度。双层集装箱加上铁丝网的总高度大致相当于你身体高度的多少倍？这堵墙是在向谁传递"不要靠近"的信号？
沿围墙走一个完整的街区（Telegraph to Haste to Bowditch to Dwight Way），观察围墙两侧的建筑类型：西侧是什么、东侧是什么。这堵墙其实是在哪两套产权边界之间划线？
在围墙外侧找涂鸦和标语。哪些是抗议施工的，哪些是纪念公园历史的，哪些是纯粹个人涂写？能不能从标语新旧程度判断哪些是 2024 年围墙之后才出现的？
走到 Bowditch 一侧，找到正在上升的建筑构架。对照 UC 官方效果图，尝试判断哪一部分是 Judith E. Heumann House 的 11 层学生宿舍楼体、哪一部分是支持性住房的低层建筑。围墙内同时出现这两种用途，对应的政策主张分别是什么？
从 Bowditch 向北步行到 Sproul Plaza（约 8 分钟），对比 Sproul Plaza 上的 Mario Savio Steps 和 People's Park 围墙。1964 年的言论自由运动和 1969 年的人民公园分别是 Berkeley 历史上最著名的两次抗争。从现场的物理设定看，哪里更像"校园内部"的政治表达，哪里更像"城市与校园边界"上的政治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