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银川市区往西南开车约一小时,黄河逐渐收窄,两岸的山壁向河道逼近。你进入的是青铜峡,黄河上游最后一道峡谷。西岸山坡上,一片白色塔群从山脚铺到山腰,按三角形排列,一共一百零八座。隔河向东岸望,看到的是一座混凝土大坝,那是青铜峡水利枢纽。佛塔群和大坝在同一个峡谷里隔河对望。这座峡谷两千年来一直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人类靠什么和黄河相处。

一百零八塔的排列方式是它最直观的特征。从山脚第一排的 1 座塔开始,每上一层增加偶数座,形成 1、3、3、5、5、7、9、11、13、15、17、19 共十二层,整体呈等腰三角形,占地约七千平方米。最高最大的塔在山脚第一排,残高约 5 米,底径约 3 米;越往上塔身越小。每座塔都是实心喇嘛式,外层由砖砌成,内填土坯,部分表面曾覆白灰泥并绘有朱砂莲瓣纹图案。排列的精确性说明这不是随意堆筑,而是经过统一规划施工的宗教工程。它们的风格属于藏传佛教的覆钵式塔:塔身像倒扣的钵盂,上方有相轮和华盖的简化造型,与北京妙应寺白塔(阿尼哥作品)属于同一建筑传统。

一百零八塔全景:从山脚到山腰按三角形排列
一百零八塔在黄河西岸山坡上铺开,十二层平台构成等腰三角形。图源:Wikimedia Commons,作者 Zhangzhugang,CC BY-SA 3.0。

塔群的始建年代,学术界的主流判断是西夏时期(1038-1227),元代达到鼎盛。1988 年,一百零八塔被国务院列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编号 3-155(国家文物局一百零八塔条目)。1962 年至 1963 年,文物部门在塔群下方的河滩区域清理出西夏文经卷、千佛图帛画和泥塑彩绘造像等文物,为西夏起源提供了明确证据(央广网报道)。这些发现把一百零八塔放在了一个具体的时空坐标里:它在西夏藏传佛教传入河西走廊的通道上,是党项人接受了藏传佛教后建立的标志性塔群,后来在元朝统一西藏后得到了大规模维修和扩建。

民间对一百零八塔来历有几种说法:穆桂英在此点将筑塔、明代纪念战死的一百零八名将士、一百零八位僧人的骨灰塔等。但这些都属于口述传统,没有文献和考古证据支持。央广网和百度百科的调查报道都指出,学术界的共识是佛教纪念性建筑,与民间传说的军事或纪念叙事无关(百度百科)。正文以考古证据为准。

1962 年黄河水位下降时,塔群下方的河滩上露出了两座被泥沙掩埋的小型覆钵砖塔。文物人员在塔内清理出西夏文经卷残片、千佛图帛画一帧,以及一批泥塑彩绘佛像。千佛图帛画上绘有排列整齐的坐佛,间以西夏文题记,这是确认塔群年代的关键物证(央广网《揭开一百零八塔的神秘面纱》)。1987 年至 1996 年,宁夏文物部门又对塔群进行了全面维修,除了加固塔体和修补裂缝外,还在勘察中发现塔群底部普遍垫有厚约 30 厘米的夯土层,以防止山坡渗水导致塔基下沉。

这种"先夯地基再砌塔"的施工顺序说明,建造者已经考虑到黄河峡谷山坡的渗水问题。他们面对的工程挑战和对岸大坝的工程师面对的是同一个:如何让建筑物在山坡上站住,不让水流破坏根基。区别只在于,西岸山坡上应对的是自然渗水(夯土垫层),东岸应对的是黄河洪水(混凝土坝体)。

走到塔群中看每一座

沿着阶梯从山脚往上走,可以同时看到两件事。第一件是塔的密集度。一百零八座塔集中在不到一公顷的山坡上,彼此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佛教中一百零八这个数字有明确含义:代表断除一百零八种烦恼,或对应佛陀的一百零八尊法身。这座塔群不是纪念某个人,而是用数量本身构建宗教意义。你每走一层,经过的塔数量在增加,而且这种增加是有规律的:奇数序列本身在佛教里也有象征,奇数代表阳数、圆满。第二件是塔的形式差异。每座塔的形制略有不同:底部的塔基有单层和双层之分,部分塔身残存朱砂色莲瓣纹彩绘痕迹。文物部门在 1987 年至 1996 年间进行了抢救性维修,对倒塌和开裂的塔体做了加固,但保留了各塔的原有形制差别。

仔细看最大那座塔,也就是山脚第一排正中央的塔。它的底径约 3 米,虽然残高只剩 5 米,但原来顶部应有相轮和华盖,总高度可能超过 8 米。这座主塔的体量和位置表明,整个塔群以它为中心向两侧和上方展开,形成了一个以主塔为顶点、山坡为底边的三角形。这种以主塔统领群塔的布局,在藏传佛教塔群中较为常见,但一百零八塔的规模是现存最大的实例。

再往上看中间几层,你会发现部分塔的形制从覆钵式向简化版过渡:顶部的相轮层数减少,华盖简化为一道圆环,有些甚至只剩一个馒头状的砖堆。这种从精致到简化的变化,可能说明山腰以上的塔建于不同时期,或者施工单位在后期降低了工艺标准。不管哪种解释,这个渐变本身就是一个可观察的建筑史证据。

走到最高处回头,黄河在峡谷中的流向尽收眼底。这个位置的选择有明确地理逻辑。青铜峡在古代称为峡口山,是黄河上游的一道天然隘口,河道从三百多米宽急剧收窄到一百米左右,水流加速,两岸是陡峭的石灰岩山壁。河道在这里转弯向东,正好与西岸山坡形成对冲。对古代人来说,这是黄河最容易泛滥也最需要镇住的险段之一。在藏传佛教观念中,建塔被认为可以镇伏水患、护佑一方。把一百零八座塔建在黄河峡谷的山坡上,以塔群的宗教力量面对来水方向,本身就是一套信仰层面的防洪方案。

从塔群往下看,还能看到黄河岸边残存的一段段矮墙和石基,那是古代引水渠首的遗迹。秦汉时期,中原政权为了在河套地区屯田戍边,沿黄河开凿了大量引水渠道。秦大将蒙恬在公元前 215 年北逐匈奴后,在黄河沿岸设置郡县、移民屯垦,秦渠就是在这个背景下修建的,至今仍是宁夏平原灌区的主干渠之一。这些工程不需要大坝拦水,靠的是在河岸开口、利用自然坡降引水,这就是"无坝引水"。每年枯水期渠道进水口露出水面,需要人工疏浚;丰水期黄河涨水又可能冲毁渠首。这种被动应对的状态持续了两千多年,直到东岸的大坝建成才改变。

一百零八塔单座细部:砖砌塔身与残留白灰层
单座覆钵式喇嘛塔的砖砌外壁,部分表面白灰泥尚存。图源:汇图网,huitu.com

再看黄河对岸

现在把视线转向东岸。那里有一座混凝土大坝横跨河道,闸门排列整齐,两侧是引水渠道。这就是青铜峡水利枢纽,1958 年开工、1967 年首台机组发电、1978 年全部建成的黄河上游第一座闸墩式水电站。大坝全长 694 米,最大坝高 42.7 米,控制着黄河出峡谷后的全部水量(人民日报海外版 2019 年报道)。总装机容量约 30 万千瓦,设计灌溉面积 828 万亩。

这座大坝结束了一个持续两千多年的状态:无坝引水。从秦汉开始,宁夏平原的灌溉依赖秦渠、汉渠、唐徕渠等人工渠道从黄河开口引水,靠的是黄河自然落差,没有大型拦水建筑。每年春季黄河冰凌融化时,渠道进水口可能被冲毁或淤塞;汛期来临时,洪水直接灌入渠系。青铜峡大坝建成后,上游来水被统一调节:枯水期蓄水保灌,汛期削峰拦洪,冰凌期控制泄量防止冰塞。宁夏平原的灌溉面积从无坝时代的两三百万亩扩展到设计灌溉面积 828 万亩,塞上江南从靠天吃饭变成了靠闸门吃饭。

青铜峡水利枢纽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它采用的闸墩式布局,每个闸墩之间安装一台水轮发电机组,这在黄河干流上属于首创。1950 年代苏联专家协助设计时曾建议采用常规的坝后式厂房,但中国工程师坚持选择闸墩式方案,原因是在青铜峡这样河道窄、流量大的峡谷里,闸墩式能更好地兼顾泄洪和发电,厂房和坝体合为一体也节省了造价(百度百科青铜峡水利枢纽)。

如果你在丰水期来,还能看到大坝开闸泄洪的景象:黄河水从闸门之间喷涌而出,水雾升腾,声音在峡谷里回荡。泄洪本身是水利枢纽的正常操作,但它在这里有一个额外的观看意义:一千年前,同样是这个位置,黄河水也从峡谷里奔涌而出,当时的应对方式是在西岸山坡上修建佛塔。两种应对方式,一条河。

大坝的另一个重要功能是防凌。黄河宁夏段每年 12 月到次年 3 月进入凌汛期,河面结冰后又开裂,冰凌顺流而下,在青铜峡这样河道狭窄的地方容易堆积形成冰塞,导致上游水位暴涨。青铜峡大坝的闸门可以在凌汛期控制泄流量,不让冰凌在峡谷里卡住。古代的凌汛没有工程手段应对,冰塞一旦形成,只能等天气回暖自然消融。乾隆年间的宁夏地方志里有多处凌汛溃堤的记载,地方政府能做的只是在冰塞河段组织人力用铁锤敲冰。

青铜峡水利枢纽:黄河干流第一座闸墩式水电站
东岸的青铜峡大坝与引水渠道。图源:央广网

同一地理坐标上的两种镇河方案

站在一百零八塔最高处往下看,两种镇河逻辑叠在了同一个视野里。西岸的佛塔靠宗教力量:用塔的数量、形制和位置来镇住黄河,是古代西北地区常见的水利信仰行为,青铜峡塔群是现存规模最大的实例。东岸的大坝靠工程力量:用混凝土和闸门调节黄河水量,是 20 世纪新中国水利建设的标志性工程。两者的目标一致,让这条河在出峡谷后听话地流进灌渠,而不是冲毁农田和村庄。

这种叠合不是偶然。青铜峡之所以同时被佛教工程和水利工程选中,是因为它在中国治水史上的独特地位:这里是黄河上游最后一个可以控制流量的咽喉。打开地图就能看出来,黄河从青海发源,穿过甘肃,到达宁夏时被贺兰山和鄂尔多斯台地夹在中间,形成一道狭窄的峡谷走廊。青铜峡就是这道走廊的出口,一出峡口就是一马平川的银川平原。谁控制了青铜峡的水量,谁就控制了宁夏平原两千多万亩土地的灌溉命脉。西夏人和元朝人选择在这里建塔祈福,新中国选择在这里建坝引水,背后的地理逻辑完全相同。

在宁夏平原两千多年的灌区历史中,一百零八塔提供了一个少见的宗教-工程叠合样本。多数古代水利工程只剩下工程遗迹,多数佛教塔群建在远离河流的山中。这里不同,信仰和工程被黄河放在了两岸,让你同时看到两种回答。诵经和筑坝,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怎么和黄河相处。

如果说一百零八塔代表了前工业时代人类面对大河的态度:敬畏和祈求,那么对岸的大坝则代表了工业时代的态度:测量和改造。两种态度没有对错,它们只是不同时期的人在同一个地理约束下,用各自时代最有力的工具给出的答案。青铜峡的价值正在于,你把这两套答案放在同一个视野里看的时候,不需要任何抽象比较,黄河自己就是对比的标尺。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从山脚第一排塔开始往上爬,数一数每层的塔数。1、3、3、5、5……这种奇数递增序列在提醒你什么?它不是随机排列,而是有意识的宗教数字表达。如果你一路数上去,到了顶层 19 座塔的时候,整个序列在你身后展开,像一把扇子从山坡上打开。

第二,走到最高处时,面朝黄河站定。左右各看一次。西岸宗教建筑和东岸工程建筑,各自代表了什么逻辑?如果古代人在这里修塔是为了镇河,大坝又为什么修在同一位置?两个答案的出发点和手段完全不同,目标却高度一致。

第三,在单座塔前停下,看塔身的砖砌方式和残存的白灰泥。它的材料(砖加土坯)、形制和北方常见的楼阁式佛塔有什么不同?想想它为什么是实心的,不能进入、不能登高。实心不等于简单,它意味着这座塔的功能不是让人使用,而是让人观看和绕行。

第四,如果你能走到黄河对岸,从大坝附近回望西岸山坡,一百零八塔的三角形排列会更加清晰。塔群建在山坡的什么高度?它和黄河水面之间留了多少距离?这个距离本身,能否说明古代建造者对黄河水位变化有所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