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川的西夏文物不集中在同一面墙上,也不在同一个景区里。它们散落在宁夏博物馆的展柜里、西夏陵的碑亭废墟中、西夏陵博物馆的复制品前,以及贺兰山深处佛塔的砖面上。连接这些地点的线索是一个共同的问题:一个没有正史的王朝,如何用一套自创的文字证明自己的存在。

展柜里的天书

宁夏博物馆二楼西夏厅的中央展柜里,一块约27厘米高、22厘米宽的砂岩残碑被独立陈列。碑面阴刻的文字方方正正,有横、竖、撇、捺,汉字里常见的点划全都有。乍看像楷书,但细看一个字也不认识。笔画比汉字密集,竖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量斜笔和拐笔。砂岩表面颜色偏深,字口处露出浅色的新茬,说明这组文字是刻上去的,而不是书写后再刻的。1996年,这块残碑被国家文物局专家组鉴定为一级品(宁夏博物馆藏西夏文献概述)。

这组符号是西夏文。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在1036年授命大臣野利仁荣创制这套"国书",共约六千字。据《宋史·夏国传》记载,"元昊自制蕃书,命野利仁荣演绎之,成十二卷,字形体方整类八分,而画颇重复"。清代学者张澍1804年在甘肃武威第一次见到西夏文时,评价是"乍视字皆可识,熟视无一字可识,字体方整与今楷书无异"。他面对的是汉字系统的镜子,镜中影像似是而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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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博物馆藏西夏文寿陵残碑,阴刻楷书,笔画繁复。这近千年前的文字系统,在20世纪才被重新解读。来源:Wikimedia Commons

创字的政治学

西夏文创制的时间点很关键:1036年,距离李元昊正式称帝(1038年)还有两年。一个政权还没有建立,就先造了一套文字。这说明在元昊的规划中,独立的书写系统是独立国家的前提条件之一。同一逻辑可以在同时期的其他边疆政权中找到对应:契丹人创制契丹文、女真人创制女真文,都是用文字来声明政治主权。实际上,李元昊的父亲李德明在位时就曾被宋朝赐姓赵,受封西平王,但元昊一即位就放弃这些赐姓封号,改姓嵬名氏,自称兀卒("青天子"之意),创制文字是这场主权宣示中的关键一步。

西夏文的设计思路不是自创一套全新的符号体系,而是借用汉字的构造逻辑重新造字。今天的西夏学研究者已经确认一个共识:在少数民族古文字中,西夏文是最接近汉文的一种,同属表意方块字,由横、竖、点、拐、撇、捺构成,书写也有楷书、行书、草书、隶书等书体(北京语言大学特别策划)。但它和汉字之间"无一字相同",每一个符号都刻意与汉字保持距离。西夏文构成受到汉字"六书"影响,会意和形声字最多。比如西夏文的"爬",由"手、足、行"三部分会意组成。西夏语中还有大量汉语借词,比如"单衣"的"单",就在原西夏字基础上加"衣"偏旁。

这样做的好处很实际。西夏政权管辖多个民族,包括党项人、汉人、回鹘人、吐蕃人。统一的行政文字可以运作官僚系统,又不能让汉文完全覆盖本民族的身份。西夏文方案的核心是用汉字的造字方法造党项语的文字。两者在结构上同源,在系统上平行。西夏还同时设立了"蕃学"和"汉学"两套教育系统,培养不同文字体系的行政人才。这比单纯创制文字走得更远:它在制度层面保证了双语社会的可持续性。据记载,野利仁荣主持的"蕃学"曾有弟子三千七百人,说明西夏文字教育的规模相当可观。

一块碑的正反面

这个平行系统最直观的证据是一块碑的两面。甘肃武威西夏博物馆收藏的"凉州重修护国寺感通塔碑"(简称凉州碑),一面刻西夏文28行、每行65字,另一面刻汉文26行、每行70字。碑首呈半圆形,碑额两边阴刻对称的伎乐飞天,吸收了敦煌飞天的艺术特点。碑文记述西夏天祐民安三年(1092年)凉州护国寺佛塔地震后倾斜、皇太后与皇帝下诏重修的过程。地震导致塔身倾斜,但维修人员准备施工时,塔自行恢复原状。朝廷视之为祥瑞,遂立碑纪念。碑文中记载了崇宗赐予护国寺"钱千缗、谷千斛、官作四户"的细节,为研究西夏经济制度提供了重要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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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重修护国寺感通塔碑拓片(西夏文面),28行西夏文楷书。1961年被列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来源:Wikimedia Commons

这块碑的两面不是逐字互译,而是各自撰写、内容大同小异。这意味着西夏的行政系统要求官员同时掌握两套文字。不是偶尔对照,而是日常工作需要。银川西夏陵博物馆一楼展厅陈列着凉州碑的复制品,读者不用专程跑武威就能看到西夏文和汉文并置的完整面貌。

比碑刻更贴近日常生活的双语证据是《番汉合时掌中珠》。这是西夏人骨勒茂才编纂的双语词典,每个词条排成四栏:西夏文、汉译文、西夏文的汉字注音、汉文的西夏字注音。宁夏博物馆保存了该书的一页残片,粘在泥块上出土,经鉴定为原书第四页第六栏。全书按天、地、人三部编排,每部又分上中下三篇,收录词语依据日常生活分类。这本书的序言里有一句话,直接说明西夏双语社会的现实:"不学番言,则岂和番人之众?不会汉语,则岂入汉人之数?"这段话的意思是:不学党项语,怎么团结党项人?不会汉语,怎么融入汉人群体?两套文字在当时不是学术选择,而是行政命令和社交往来的必需品。

砸碎的王朝史

如果说凉州碑是西夏文的完整说明书,西夏陵区的残碑就是这部文字系统的考古现场。1972至1977年,考古人员在西夏陵清理了皇帝陵碑亭2座,共出土残碑石3272块。每座帝陵前原来都立有东西两座碑亭,碑石用西夏文和汉文分别刻写帝王生平。蒙古灭夏时,这些石碑被系统性地砸碎,碎块散布在陵区各处。今天读者站在碑亭遗址前,只能看到夯土台基,石碑已经不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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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陵3号陵(李元昊泰陵),远处可见贺兰山。每座帝陵前原有碑亭,石碑已全部被砸碎。来源:Wikimedia Commons

粉碎行动恰好证明了这些碑刻的政治分量。摧毁一个王朝的历史记忆,从砸碎它的文字开始。但砸碎也留下了一条线索。3272块碎片中既有西夏文残碑也有汉文残碑,两种文字在同一陵区并存,说明西夏王室从陵墓制度层面就确立了双语的官方地位。这和国家博物馆的记录一致:1972年出土的西夏文石碑残片高21厘米宽15.5厘米,馆藏说明写道"碑石皆用西夏文和汉文刻成"(国家博物馆藏品档案)。

这些碎片在后来的研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20世纪70年代,西夏学学者李范文从北京来到宁夏,逐块缀合7号陵碑亭出土的残碑,完成了被称为"七千残碑考释"的基础工程。他从中拼合出一块西夏文篆书碑额,解读出"大白高国护城圣德至懿皇帝寿陵志文"16个字,从而确认7号陵是西夏第五代皇帝仁宗仁孝的寿陵。这是迄今为止唯一确定墓主身份的西夏陵(新华网报道)。在此基础上李范文编写了世界上第一部《夏汉字典》,荣获法国儒莲奖。没有正史的王朝,靠碎片拼出历史。

从银川读西夏文地图

西夏文碑刻不在同一面墙上。它们的分布本身构成一张西夏文阅读地图。

宁夏博物馆西夏厅(金凤区人民广场东街,免费)集中了西夏文残碑中最精良的一批。字形完整、刀工讲究的那块27厘米残碑就在这里。旁边还有石雕力士志文支座,碑座一側刻有西夏文。展柜中还有铜质"敕燃马牌",正面刻西夏文,是使者传递紧急文书时的身份凭证。这类符牌目前已知有二十多面,分"敕燃马牌""防守待命""内宿待命"三类,完整呈现了西夏行政系统的符牌制度。其中"内宿待命"牌为长方形铲形,可悬佩,是宫内宿卫人员的身份证明。背面常刻有人名或番号,说明符牌分配到了具体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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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文"敕燃马牌"青铜敕牌,使者传递紧急命令时的身份凭证,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来源:Wikimedia Commons

西夏陵博物馆(西夏陵景区入口处)展出陵区出土的文物和凉州碑复制品。在这里可以看到镶金的西夏文篆书残碑。西夏文的篆书仅见于碑额,是现存极少的篆书实物。篆书意味着西夏文有自己的书法等级体系,从日常行草到正式篆书都有对应,这进一步说明它是一套成熟的书面语言系统,不是临时使用的行政工具。

拜寺口双塔(贺兰山深处,距银川约50公里)提供了另一个维度的文字证据。双塔塔砖上刻有西夏文、梵文和汉文三种文字的题记。西夏社会在此表现出更复杂的文字实践:行政用西夏文和汉文,宗教文献则加入梵文。三重文字并置在同一座建筑上,说明佛教传播带来了额外的书写传统,叠加在原本的双语系统之上。这种多语现象并非孤例,北京居庸关云台有六体石刻,其中也包括西夏文。此外,拜寺沟方塔还出土了西夏文佛经《吉祥遍至口和本续》,经鉴定为木活字印本,将中国木活字的发明和使用时间从元代提早到宋代,现藏于中国国家版本馆。

一套文字,一个王朝的签名

元朝没有为西夏修撰正史。二十四史中,西夏是唯一缺席的王朝。蒙古灭夏时焚烧了兴庆府的典籍,又在后世七百年间任其散佚。西夏文字的失传不是缓慢的语言演变,而是国破之后知识系统被人为斩断。懂西夏文的人不再有机会使用它,下一代的党项后裔就不再认识祖辈的文字了。

这种情况在历史上并不罕见:罗马帝国灭亡后拉丁文作为教会语言延续了上千年。西夏文虽然没有拉丁文那样的全球影响力,但在局部区域也扮演了类似的"死后传承"角色。西夏文在西夏灭亡后又延续使用了约三百年。元代的木活字佛经(如宁夏博物馆藏的《大方广佛华严经》第76卷,经鉴定为元代木活字印本)、明代弘治十五年(1502年)保定出土的西夏文石经幢,都证明这套文字在政治实体消失后仍在宗教领域流通。直到明中叶,它才彻底退出使用。前后算下来,从1036年创制到16世纪失传,西夏文存在了约五百年,比西夏王朝本身(190年)长了两倍多。更值得注意的是,西夏文被重新认识的过程本身也是一段学术史:1900年前后北京北海白塔下发现泥金写本《妙法莲华经》、1908年科兹洛夫在黑水城发现超万件西夏文献,这些发现逐步把西夏学从"无人能识的天书"变成了一个有完整方法论的研究领域。今天的西夏学学者仍在使用《番汉合时掌中珠》作为入门工具书学习这种文字,"绝学"并未断绝。

银川是读懂这段历史的最佳起点。从宁夏博物馆玻璃柜里那块乍看像汉字、细看不认识的残碑开始,经过西夏陵散落一地的碑亭碎石,到拜寺口双塔上刻入砖面的三语题记。这些地点由西向东分布在银川平原上,像一串解码西夏文字的钥匙。这些散布的碑刻遗存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王朝留给后世的签名。签名的内容不是具体事件,而是一句没有写出来的话:我们存在过,我们有自己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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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观察问题

  1. 宁夏博物馆的西夏文残碑上,找一找有没有和汉字笔形相同但用法不同的部件。比如辨认竖钩的消失和斜笔比例的变化。西夏文刻意与汉字保持差异,哪些笔画是你熟悉的、哪些是完全陌生的?

  2. 在《番汉合时掌中珠》残页前,观察四栏格式:西夏文、汉文、注音、反注音。想象一下如果你是11世纪的一名党项官员,你需要掌握几套文字系统才能完成日常行政工作?

  3. 西夏陵的碑亭遗址只有夯土基台,碑石被砸碎了。对比你去过的其他朝代的帝王陵墓(比如明十三陵),石碑保存状况的差异说明了什么?被砸碎这件事本身在传达什么信息?

  4. 西夏陵博物馆的凉州碑复制品前,对比西夏文面与汉文面的书写风格。两面文字各自独立成文,不是逐字对译。从段落结构看,两面的叙事侧重点是否有不同?

  5. 拜寺口双塔上同时出现西夏文、梵文和汉文。为什么一个政权需要三种文字在同一地点出现?每种文字分别服务于什么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