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银川市区沿山公路向西北开约一小时,贺兰山逐渐从平原上浮起来。山体在这里不是连绵的岭脊,而是一道道向北敞开的沟谷。进入拜寺口,两侧山坡上各立着一座砖塔,东西相距约一百米。它们比常见的楼阁式塔矮,从地面到塔顶一层层密叠着砖檐,没有平座层,没有登塔的窗。无论你从哪个方向走近,两座塔都会同时出现在视野中,形成一种对称的仪式感。入口的石头台阶上升到两塔之间的平台,地面上铺着碎石,经幡挂在坡上的树枝间和围栏上。
这是拜寺口双塔,西夏时期(1038-1227)建造的八角密檐式砖塔,1988年列入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银川市人民政府。双塔是全国保存最完整的西夏佛塔,也是目前贺兰山中仅存的三座西夏高层砖塔中的两座。与西夏陵的戈壁夯土不同,双塔是地面上仍然立着的建筑,能走近、绕行、仰视。它们提供的证据不在地下,而在砖面和雕刻里。
先找两座塔的差异
拜寺口东塔约39米高,塔身向内收分明显,轮廓线呈锥形。西塔在外观上略微粗壮。两座塔原本都是十三层,这在学术界基本没有争议,但常见资料偶尔将西塔记为十四层,因为最上层檐和塔顶之间容易数错。
两座塔都没有基座,直接起于地面。底层较高,几乎占整塔高度的六分之一,每层檐用砖叠涩(一层层向外挑出的砌法)挑出檐口。塔顶设有莲花瓣形的刹座,上托多层相轮,这种刹座形状是藏传佛教佛塔的典型特征,与中原楼阁式塔顶的宝珠式塔刹有明显区别。如果你走到塔的正南面,能看到一层的一个拱券门,门洞最宽处容一人通过。塔心室是圆形的厚壁空心结构,内部原设木梯可以登临,但出于文物保护需要,今天已经封闭。
北宋时期中原流行的是楼阁式砖塔,如开封铁塔和杭州六和塔,每层都有平座可登高远眺。拜寺口双塔走的是另一条路线:密檐塔层高低、檐距短、登塔不是目的,塔身外观本身就是宗教象征。这种形制在辽金地区的佛塔中也有出现,但双塔在装饰上更接近藏传系统的表达。你可以站在塔基附近仰头数一数:从莲瓣刹座到地面,砖檐密匝匝地叠了十三层,每层的间距都小于底层高度的一半。
再看砖雕兽面
每层檐下曾经都有彩塑佛像和砖雕兽面。故宫博物院藏传佛教研究所的考察报告详细记录了这些装饰:兽面左右并列,圆目怒睁,獠牙外露,口衔红色连珠。各层转角处还有宝珠火焰、云托日月的彩绘图案。这些装饰透露出一种混合的文化信号:兽面的威猛造型有藏传密宗的影子,而密檐和叠涩出檐的手法来自中原砖塔传统。
1999年,宁夏文物考古研究所在双塔北侧山坡进行发掘,清理出六十二座覆钵式小塔的砖基搜狐文物故事。这个发现把双塔扩大成了一整片寺庙群遗址。你站在双塔下方往北面山坡上看,现在还能看到散布的基址痕迹。这些覆钵式小塔的形制是典型的藏传佛塔样式,每座小塔的基座边长约一米多,排成数列。它们合起来指向两点:第一,拜寺口当年不只有两座塔,而是一套完整的佛教寺院建筑群。第二,大量小型覆钵塔的出现说明西夏后期的佛教实践与藏传密宗关系紧密,远不是民间常说的"西夏信佛但不知道信什么"。
20世纪80年代的修缮中,文物人员在两座塔的塔刹内部发现了彩绘木雕、藏传铜坐佛、多臂欢喜佛和元代银币。这些文物被收入宁夏博物馆。其中一幅佛教缂丝画(一种通经断纬的丝织工艺画)上绘有莲子和婴儿图案,画风介于唐代的丰满和宋代的精致之间。这幅缂丝画在双塔中的出现说明西夏的上层社会有能力获取或制作中原高级丝织品。加上银币和铜坐佛的出土,这些文物共同指向一个事实:双塔的宗教活动从西夏延续到了元代,没有因为政权更迭而中断。
双塔的修建贯穿了西夏的鼎盛到衰落。从11世纪李元昊在此建立离宫和佛寺,到12世纪碳14测年确认的塔身奠基,再到元代的彩绘装修和明代的文献记录,双塔经历了好几个不同的政权时期而始终未被废弃。宁夏博物馆收藏的元代银币证明了这一点:蒙古人接管西夏故地之后,双塔仍然有人管理、有人供奉,香火没有因为政权的更迭而中断。一座为消失王朝建造的佛塔,被下一个王朝的佛教徒继续使用,这在物质遗存中是稀有案例。明代《万历朔方新志》的卷首地图中,拜寺口双塔被标注为贺兰山一带的重要地标。这本身就是一个罕见的现象:一座失去了建造者族群的佛塔,仍然被后来政权的地图持续记录了三百年以上。
再套一个时间尺度
拜寺口原名百寺口,这个地名本身就是线索:此处曾有大量庙宇。明代《万历朔方新志》的卷首图中已经标注了拜寺口双塔。而双塔到底是谁建的,史料提供不了确切答案。考古学家从塔刹中心柱的木芯上发现了西夏文和梵文题记,碳14测年结果指向12世纪,即西夏中晚期。中心柱上同时出现西夏文和梵文,说明这个佛教工程既有本土文士参与,也有梵文经典的直接渊源。地方志和周边遗址的西夏风格构件证实双塔属于西夏皇家离宫建筑群的一部分搜狐文物故事,元明两代都经历过修缮,1739年乾隆年间的大地震震毁了周边建筑,但双塔依然挺立。
这样,双塔身上叠着好几层时间,叠得最密的地方在塔身装饰上。彩塑兽面来源于藏传佛教图像传统,密檐砖构来自中原技术,西夏文刻入木质中心柱。双塔本身就不是一个单一文化的表达,而是一组跨区域工艺和信仰系统的交集。
回到现场
拜寺口双塔的核心读法,和西夏陵不同。西夏陵教读者读没有正史的王朝如何靠夯土证明自己,拜寺口双塔教读者读的是:一个消失王朝的信仰生活,在陵墓体系之外,还有一套藏传与中原混合的佛塔系统。如果把西夏陵看作西夏的政治宣言(通过模仿宋陵形制来证明自己是中原秩序中的一极),那么拜寺口双塔就是西夏的文化宣言:它不是简单复制中原或西域的风格,而是在两种传统之间做了自己的选择。
拜寺口双塔塔身矮、层数密、装饰繁复。和同时期北宋的楼阁式塔(如开封铁塔、杭州六和塔)相比,它们在尺度上不那么宏大,但砖雕兽面和彩绘图案的密度远超中原佛塔。密檐本身也限制了登塔功能:出檐太密,人在层间没有站立空间,而且每层没有开窗,从设计之初就不以登临为目的。塔的阅读方式是仰视和绕行,不是进入。这一点和同期中原楼阁式塔的建造逻辑形成了设计目标上的根本差异。和辽代的密檐塔(如北京天宁寺塔)相比,双塔又在装饰主题上引入了藏传佛教的图像。这种组合很难用"受谁影响"来概括,它反映的是西夏在文化取向上的一种主动筛选。
两座塔并列的间距本身就是一个建成数据:一百米。站在入口平台上,这个距离恰好让两塔同时进入视野,形成对称构图。这不是随机的。西夏既没有选择单塔独立,也没有选择多塔成排,而是设定了一组有精确距离的对偶关系。在规划层面上,这意味着拜寺口在建造之初就有完整的空间设计,不是一座塔建完觉得不够又补了第二座。从东塔绕到西塔的步行路径大约需要三分钟,沿路铺着碎石,两侧山坡上偶尔能看到经幡挂在干枯的灌木枝上。走到两塔连线的中点时可以停下回头,你会发现东西塔恰好分别位于视野的左右两端,塔身的密檐在贺兰山灰褐色的山坡背景下形成两道垂直的刻度。这种人工几何形体与自然山体的对比关系,很难用摄影还原,只能靠走到现场用双眼感受。
如果你在银川安排了一天的西夏线,合理的路线是上午先到西夏陵看夯土陵塔和博物馆,中午往北到拜寺口看佛塔。两者相距约四十分钟车程,但属同一个消失王朝的两个不同剖面。西夏陵展示的是死亡和等级,拜寺口展示的是信仰和文化选择。看完土再看完砖,消失王朝的面貌会清晰很多。西夏统治者的两条线索同时并置:在地下的,等级森严;在地上的,信仰开放。你不需要在两者之间做取舍,它们本来就是一个王朝的两面。从拜寺口双塔往北再到滚钟口西夏离宫遗址只需要二十分钟车程,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石砌宫殿废墟,和双塔一样代表了西夏的"地面时代":它不需要像西夏陵那样等到20世纪70年代才被考古发掘,而是一直就暴露在日光下。宁夏境内的西夏遗存可以按"地上还是地下"分成两类:地上的包括双塔、离宫遗址、岩画点;地下的包括九座帝陵和二百多座陪葬墓。拜寺口山谷里的风在下午三四点以后会明显加大,风声穿过双塔密檐之间的砖缝时会产生一种低沉的哨音,当地人说是"塔在念经"。这个声音现象有简单的物理原因:西北风穿过密檐的窄缝时形成了气流共振,和吹瓶口的原理一样。但八百年来的游客和信众都选择用宗教叙事来解释它,而这个解释本身也是双塔文化遗产的一部分。走在两塔之间的碎石平台上,低头看脚下的铺地碎石,其中混有不少青灰色的砖碴碎片,和双塔塔身的砖色一致。这些碎片不是自然风化的结果,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修缮时替换下来的残砖,被就近铺在了步道上。你脚下踩着的砖碴,可能就是西夏工匠手里那块砖的剩余部分。走到东塔正南面,抬头看一层拱券门上方三米左右的位置,在密檐的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能看到一小块深色污迹。这不是后期污染,是几百年来雨水沿着密檐渗漏后在砖面上留下的矿物沉积。如果仔细观察这块水渍的形状和分布范围,能大致判断出这一百年来雨水从哪个方向来、水量有多大。塔身上每块砖的颜色变化、每条裂缝的走向、每处水渍的边界,都在提供这座塔在贺兰山气候条件下如何老化的具体数据。走到西塔的北侧,在塔基往上约一米的位置,有一块砖面上刻着模糊的西夏文字,笔画浅到只有侧光下才能辨认。这块刻字砖的位置很低,可能是后来修缮时从高处替换下来的,也可能是当年工匠留下的施工记号。用手指尖沿着笔画的方向轻轻划过(不要用指甲抠),能感觉到西夏工匠刻刀走过砖面的路径:下刀利落,收刀略带弧形。





在现场可以带的五个问题
第一,站在拜寺口入口,先别急着走上去。看两座塔在视野中同时出现的位置:一百米的间距是精确规划还是自然地形决定的? 这个间距恰好让双塔在同一个视野中形成对称构图,在中国佛塔选址中不多见。
第二,走近西塔,观察每层檐下的砖雕。那些兽面除了装饰,还承担什么功能? 它们是建筑美学的一部分,同时也传达了藏传佛教护法神的符号信息。
第三,到北侧山坡找那些散布的塔基痕迹。如果把六十二座小塔加回双塔旁边,这个场景和今天有什么不同? 这是理解寺庙群和孤塔之间区别的关键:拜寺口原本是一整套宗教建筑群,双塔只是遗存下来的核心物证。
第四,双塔和西夏陵同属西夏王朝,但它们传递的信息完全不同。陵墓说等级,佛塔说什么? 西夏陵反映了政治制度和死亡礼仪,双塔反映的是宗教生活和跨区域文化交往。它们合在一起才构成西夏社会的完整剖面。
第五,如果只能带一个判断离开,双塔最核心的读法是什么? 不是西夏有塔,而是西夏在藏传和中原两种文化体系之间做了自己的取舍,并把取舍刻在了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