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银川市区沿南绕城高速开20多分钟,到永宁县地界后拐上一条乡村公路。路两边从楼房变成了玉米地和水稻田,然后你会在路边看到一条宽约10米的土渠,渠堤上种着柳树,流水不紧不慢往北走。渠底是黄土,堤岸是黄土,没有混凝土护坡,没有金属护栏。这就是汉延渠永宁段,一段保留了原始土渠面貌的汉代渠道。如果是灌溉季节,你能听到水流的声音:不急,但持续,像一台大功率空调室外机的低频嗡鸣。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带动着轻轻摆动。
汉延渠的修建可以追溯到西汉元封太初年间(公元前110到101年),距今超过2100年。它从青铜峡引黄河水,自南向北纵贯88.6公里,流经青铜峡市、永宁县、银川兴庆区和贺兰县四个市县区,承担着72个行政村40.79万亩农田的灌溉任务,同时为鸣翠湖、碱湖、珍珠湖等6处湖泊湿地补充生态用水。它所在的宁夏引黄灌区是中国四大古老灌区之一,2017年被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也是黄河干流上第一处获此殊荣的灌溉工程。国际灌排委员会的评价把它和长城并列,说它是"秦汉以来中国历史进程的重要见证"。汉延渠是这个系统里最古老的干渠之一。和秦渠、汉渠、唐徕渠等古渠一样,它至今仍然以"活着"的方式延续:不是一座被围起来保护的古迹,而是一条每年还在为40万亩农田供水的工程。
修渠的逻辑
汉延渠的开凿始于国防需求而非农业需要。西汉时期,匈奴占据河套地区对中原构成直接威胁,汉武帝的战略是在边境建立可持续的屯田基地,兼顾军事防卫和粮食生产。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派蒙恬率30万大军北击匈奴,在河套地区设置郡县,迁数万人过来屯垦戍边:军队一边种地一边守卫边境。种地需要水,引黄灌溉就这样开始了。到汉武帝时期,为了巩固朔方郡防线,更大规模的移民和开渠工程上马。新华每日电讯的报道梳理得很清楚:两汉时期随着大规模移民戍边,"激河浚渠为屯田",大量盐碱地变成了良田,宁夏地区也从游牧经济转变为以灌溉农业为主的农牧经济。到唐代,宁夏平原已经形成干渠南北贯通、支渠纵横的自流灌溉系统。"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韦蟾这句诗写的就是当时灌区的规模。
这是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关系:你在永宁段看到的这条土渠,本质上是一套边疆防御系统的水利模块。渠道让军队和移民能在西北干旱地区自给自足,不用从中原长途运粮。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汉代要在宁夏平原同时推进筑城、修渠和移民三件事:它们的共同目标是在边境建立一套自循环的生存系统。"天下黄河富宁夏"这句话背后,是国家意志在水渠里的投射。灌溉面积的大小和中央政权对西北的控制力度正相关:两汉、盛唐、康乾时期灌区扩张,战乱时期渠道淤废:这套同步关系持续了两千年。宁夏水利博物馆馆长陆超的学术文章统计了这条线索上的治水人物:秦代的蒙恬、北魏的刁雍、元代的郭守敬、明代的汪文辉、清代的通智:每个人的名字都对应一次灌区的修复或扩建。秦渠、汉渠、汉延渠、唐徕渠等14条百年以上的古渠,今天仍在运行。
站在永宁段的土堤上,你还能看到这个制度的另一个时间层。渠道旁边那些旧闸口仍用传统方式操作:几根木桩加一块铁板,上面留着扳手拧过的痕迹,和两千年来的操作方式没有本质区别。有些闸门的木桩上还刻着水位标记,是历代巡渠人用凿子刻上去的。历代都在延续同一套"岁修"制度:每年秋季放完水后清淤固堤,来年春天重新开闸引水。这个循环从秦汉到明清到今天的自治区水利厅,没有中断过。清代时期的岁修已经制度化:每年四月开水北流,自上而下,官为封禁,形成了严格的用水顺序。今天的汉延渠管理处仍在使用同一套管理逻辑:只不过把"官为封禁"变成了数字化调度。渠道的具体材料从土堤变成了混凝土,操作方式从插木杠变成了远程控制,但"每年修一次"的制度一次也没停。
沿着永宁段的土渠堤岸走一段路,脚下踩的是夯实的黄土,堤顶宽约两米,一侧是流水,另一侧紧贴农田。渠堤上的柳树间距并不均匀:有些段落每隔三四米一株,有些段落突然变稀疏,间距拉到十米以上。这种不均匀是补种的痕迹:老柳树死了以后,渠工在原来的大致位置补栽新的,但没有严格按照固定间距。新柳树和百年老柳树的树皮纹理和树干直径差异明显,一眼就能分辨。这些柳树不是景观设计的结果,是实用需求驱动的:根系固堤、树荫减少蒸发、枝条在秋冬可以做围堰材料。站在一棵至少七八十年的老柳树下,手掌贴着树干粗糙的树皮,脚下两米深的渠水以每秒大约两米的速度流淌:这条渠道的维护者和使用者换了一代又一代,柳树和流水还在同一个位置上。

从土渠到数字孪生

图源:whhlyt.nx.gov.cn和唐徕渠银川市区段的混凝土堤岸、滨水公园不同,永宁段的最大吸引力在于它"不像遗产"。没有游客中心,没有门票,没有解说牌。汉延渠永宁段最直观的价值,就是它保留了土渠原貌。渠道断面呈梯形,深度约2到3米,两岸土堤斜缓,柳树的根系扎进堤土起到加固作用:这是古代"植柳固堤"技术的活样本。灌溉季节(4月到9月),黄河水从青铜峡一路向北,在永宁段流速明显减缓,水面几乎与农田齐平。这恰好说明了"自流灌溉"的物理原理:银川平原地势南高北低,黄河河面稍低于地面,古人在黄河上直接开口就能让水自己流进渠里,不需要任何动力设备。你在现场看到的水面与田面的高差,就是这套系统能运转两千年的关键参数。
但永宁段同时也展示了这条古渠的另一面。2013年之后,汉延渠经历了大规模改造,渠道砌护率已达92%,大部分段落改成了混凝土衬砌渠道。永宁段因为地理位置偏郊区,保留了部分未砌护的土渠段。但在2025年青铜峡灌区现代化改造工程中,汉延渠永宁段约11.22公里已被列入砌护改造范围:这意味着今天看到的土渠断面,几年后可能就不存在了。这是现场阅读的时间紧迫性:你在看的不是一个静态古迹,而是一个正在消失的工程形态。
新旧并存在这里就是永宁段的读法。你沿渠走几百米,混凝土衬砌段和土渠段交替出现。新式的远程控制闸门和老式的手摇闸门隔几百米就有一个。汉延渠管理处的数据显示,灌区全部水闸已实现远程自动控制,179座干渠直开口完成测控一体化改造,每4公里一套水位遥测设施,2024年还建成了数字孪生平台:调度员在电脑上就能控制几十公里外的闸门开合。中国水利报2025年的报道记录了一个细节:54岁的渠道巡护员王建明在汉延渠干了近30年,说过去"土渠土堤"隐患大、巡护辛苦,砌护之后渠道环境好了很多。一套工程体系运转了两千年,材料变了,工具变了,但维护它的制度逻辑:每年修、每段巡:没有变。

大观桥的线索
汉延渠永宁段还藏着一个文化线索。在永宁县胜利乡,汉延渠上横跨着一座桥,今天叫大观桥。史书记载这里原名"官桥":明清时期银川官员送别同僚,最远送到这座桥为止。当时桥两岸植满柳树,送行的人折柳赠别,地方志写的是"送故迎新,离歌别酒,攀折无算,吾不知其荣枯也",说明这里从来就是一个迎来送往的热闹场所。宁夏文化和旅游厅的专题文章提到,这座桥衍生出的"观桥柳色""汉渠春涨""渠上良田"等景观,曾被列为明清时期宁夏八景。
一座灌溉渠上的桥能成为文人墨客的送别地标,说明汉延渠在历史上同时承担农业基础设施、交通走廊和社交空间三重角色。古代宁夏的货物运输很大程度上依赖渠道堤岸作为道路,沿渠分布的多座桥梁串联起灌区内的村镇。柳树不是随便种的:柳树在中文诗歌传统里是送别的符号,折柳赠别的习俗从汉代延续到晚清。渠道本身承担灌溉功能,渠道上的桥承担交通和社交功能,柳树承担护岸和文化象征的双重角色:一条渠同时起到了工程、交通和文化三重作用。
这座桥的名字也经历了三次变更。19世纪30年代,"大官桥"改名为"达观桥",取"达观"的旷达之意。新中国建立后改名"胜利桥",永宁县"胜利乡"的地名就是从这座桥来的。改革开放后才恢复为"大观桥"。站在大观桥上往下看,桥下的汉延渠水依然在流。渠还是那条渠,桥的名字变了三次,桥上的送别场景换成了农用三轮车和电动车。桥和渠的时间尺度在这里分叉了:桥的命名随政治周期波动,渠的流水完全不受名字变更的影响。

"延"字的工程语言
汉延渠的名称本身就在叙事。"延"字的意思是延长、延伸,渠道的命名直接说明了它的修建逻辑:汉代人在秦代已有渠道的基础上做了延长和整修。这条渠不是一次性开凿的,而是在不同朝代被反复延展、修复、加固。汉延渠之名最早见于西夏时期的法典《天盛改旧新定律令》(1149—1169年),说明西夏统治时期这条渠道已经在名称和功能上被完整继承;元代郭守敬"因旧谋新,更立闸堰",把木闸改为石闸;明代汪文辉在1571年建了石正闸一座四孔;清代王全臣重修暗洞并砌以石;1962年实施"汉并唐"工程,将汉延渠改由唐徕渠头闸引水。每一次朝代更替之后的修复,都是一次制度延续的确认。
和汉延渠形成对照的是唐徕渠:宁夏灌区最大的干渠,全长314公里,实灌面积超过120万亩。汉延渠88.6公里,灌溉40万亩,规模上只有唐徕渠的三分之一不到。但汉延渠的"汉"字本身就是一个时间标签:它明确告诉后人这条渠的起源朝代,让两千年后的读者站在渠堤上时,能直接感受到时间深度。唐徕渠的名字来源于唐代(一说来源于西夏时期的"唐来"之称),同样用朝代命名,但汉延渠的开凿年代早了约一千年。这种以朝代命名的传统,在宁夏14条百年古渠中普遍存在:秦渠、汉渠、汉延渠、唐徕渠:每个名字都是一段历史标签,贴在一条还在运转的工程上。
汉延渠今天的工程数据能说明它的当代角色:干渠全长88.6公里,26座重点水工建筑物,244座直开口(支渠分水口),年引水量约3亿立方米。2025年4月23日开闸放水,夏秋灌计划引水2.244亿立方米,覆盖40.68万亩农田。灌溉周期从4月持续到9月,之后进入冬灌,全年运行约150天。这些数字可以换算成一个直观的感受:黄河水从青铜峡进入汉延渠之后,大约需要三天时间才能流完全程到达贺兰县的尾水。你站在永宁段看到的每一立方米黄河水,都是从青铜峡一路走了几十公里才到达这里。这些水大致以每秒20到30立方米的速度流过永宁断面,如果按这个流量算,一天可以灌溉约600亩农田。
现场可以带的四个问题
第一,一段土渠能看出什么? 在永宁段找一段没有混凝土砌护的土渠段,观察渠道断面形状(梯形还是矩形)、渠堤材料(纯土还是混合砾石)、护岸植被(柳树为主)。这几个细节共同指向一件事:两千年来最基本的渠道工程形式没有本质变化。
第二,渠道和农田之间有什么空间关系? 站在渠堤上看两侧农田,靠近渠的地块种什么、远一点的地块种什么。水稻需要大量水,所以紧邻渠道;玉米相对耐旱,离渠可以稍远。渠道的存在直接决定了银川平原的土地利用效率:有水就有作物,距渠越远产量越低。
第三,旧闸门和新闸门的区别是什么? 找一个分水闸口,看它的操作方式。传统闸门靠人工摇动或插木杠控制水量,现代闸门靠太阳能板和远程信号控制。两种方式指向同一个管理问题:水怎么分、分给谁、分多少:分配制度比工程形式更持久。
第四,大观桥的名字经历了什么变化? 从"官桥"到"达观桥"到"胜利桥"又回到"大观桥",每一次改名对应一个政治时期。桥还是同一座桥,名字的变化记录的是地面上的权力更替。而桥下的汉延渠,流了2100年没有一个朝代让它停过:渠道的连续性刚好和桥名的断裂形成了对照。走出永宁段时回过头看最后一眼,渠水在柳树阴下安静地流向北方,这条水渠的未来取决于砌护改造工程的推进速度,在你下次经过之前它可能已经变成一条全混凝土衬砌的标准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