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凤凰山文化广场往上看,316 级宽大的石阶从平地升起,延伸到山顶的纪念碑前。这道台阶是这个纪念空间的起点,也是理解全篇三层结构的进入方式。台阶两侧的石栏杆把一条直线固定在山坡上,把日常的城市空间和山上的纪念空间明确地区分开。走上这道台阶,每一步都在改变你与城市的关系:开始几级还能听到背后马路的车声,走到中段就只剩风声和脚步声,到了顶端会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能俯瞰整座老城的位置上。

每天有大量的遵义人从这道台阶上下。清晨有晨练的老人,上午有来祭扫的家属下午有游客,傍晚有散步的市民。这座山在遵义人口中不叫凤凰山,叫"红军山"。遵义人把这座安葬着红军烈士的山直接用自己的称呼重新命名了。

从台阶底部走上去,途中会经过三个不同的纪念空间。它们的时间层不同:最底下是近几十年才加入的现代设施,往上是民间自发形成的祭扫对象,最顶端是国家认定的烈士纪念碑。这三层叠在同一道山坡上,但每一层的来源和推动者完全不同。底层由村民的集体记忆和香火延续驱动,中间层来自国防部长的亲笔函件和省级协调,顶层由国务院的正式文件确立。三层之间是叠加和共存的关系。把它和遵义会议会址对照起来看,能更清楚地理解"纪念化"这件事的两种路径:一栋小楼的"自上而下"和一座坟冢的"自下而上"。

陵园占地面积 103 亩,建筑面积 2200 平方米(百度百科)。除了烈士墓和纪念碑,还有青松堂(骨灰堂)、翠柏园(陈列室)、红军英烈墙等配套设施。整个园区全天免费开放,既是纪念场所,也是市民日常散步、晨练的公共空间。这一点和很多烈士陵园不同。走在台阶上,你会看到穿校服的学生、穿运动鞋的晨跑者、提着香烛的老人和举着小旗的旅游团同时出现。这座山同时容纳了纪念、健身、旅游和信仰四种功能。

从凤凰山文化广场仰望红军山烈士陵园316级台阶,台阶直通山顶纪念碑
从台阶底部仰视,纪念碑在台阶尽头形成视觉焦点。这道 316 级台阶把日常的城市空间和纪念空间区别开来。图源:新华网

第一层:红军坟的民间起源

台阶走到中段,右侧出现一尊与众不同的铜像。它不像常见的烈士塑像那样持枪挺立,而是一名卫生员左手抱婴儿、右手持汤匙喂药。铜像前系着红绸,摆着香炉和鲜花,有人烧过纸钱的痕迹清晰可见。铜像的双脚被摸得锃亮,在青铜表面上形成了明显的摩擦痕迹。

红军卫生员铜像:龙思泉左手抱婴儿、右手持汤匙喂药,双脚被摸得锃亮
铜像前常年有市民系上的红绸。从双脚被摸亮的程度能看出民间祭扫的持续时间和参与人数。图源:贵州广播电视台

这尊铜像的原型叫龙思泉,广西百色人,12 岁参加红七军,担任卫生员。1935 年 1 月红军长征到达遵义期间,他用草药为当地群众免费治病,被乡亲们称为"神医"。同年 1 月 19 日,他在追赶已出发的部队途中在桑木垭被地主武装杀害,约 18 岁。当地村民把他偷偷埋在一片松树林里,在坟前立了一块"红军坟"的木牌(新华网 2025 年报道)。

龙思泉之死到今天都没有留下官方档案。村民不知道他的名字、年龄和籍贯,只知道这里埋着一位帮穷人看病的红军卫生员。但正是这种"不知道",促成了一件事:村民开始用当地民间信仰的方式对待这座坟。清明来烧纸,生病来祈祷,有孩子体弱就到坟前系红绸。传说国民党曾经多次派人挖掉这座坟,但第二天坟又自行复原。这个在多地民间叙事中反复出现的"显灵"母题,在这里成为祭扫传统的一部分。没有任何档案可以证实这个传说,但它本身说明了村民对这座坟的情感强度。

遵义一带有把慈悲为怀的神明称为"菩萨"的习俗。这座"红军坟"的守护者逐渐被村民称为"红军菩萨"或"红军佛"。在百度搜索"红军菩萨",搜索结果除了红色历史介绍,大量出现"祭拜""许愿""保佑家人平安"这类词汇。这说明它在当地人心中已经兼具纪念和信仰双重功能。这种过渡本身值得注意:一个革命战士在民间叙事里被赋予了传统信仰的角色。同样是纪念长征烈士,会址那边的参观者举党旗宣誓,红军山这边的祭拜者系红绸、点香、摸铜像脚。两种表达方式在同一座城市里并行。

1953 年,遵义市政府修建红军烈士公墓时,把红军坟从小龙山的桑木垭迁移到现址,同时铸造了这尊铜像。由于没有人知道墓主的真实身份,也受到"卫生员多为女性"的惯性认知影响,铜像被塑造成女性形象。1995 年,原红三军团十三团军医钟有煌提供材料,经多方考证确认墓主为男性龙思泉。铜像没有因为性别更正而重铸。它继续以女性形象站在那里,成为民间记忆与历史事实错位的一个物质证据。

第二层:邓萍墓的国家追认

从铜像继续往上走,陵园中央有一座独立的墓冢,墓碑上刻着张爱萍将军题写的铭文。墓旁还有一组雕塑定格了邓萍中弹倒在张爱萍身上的瞬间。这个场景有明确的历史依据。

邓萍,四川富顺人,1908 年生,1928 年参加平江起义,后任红三军团参谋长。1935 年 2 月 27 日,在第二次攻打遵义城的战斗中,他随红十一团政委张爱萍到前线侦察敌情,在距护城河 50 米的小土坡上被子弹击中头部,当场牺牲,年仅 27 岁(中国共产党新闻网)。他是中央红军长征中牺牲的最高级别军事将领。

邓萍牺牲后,遗体被当地群众悄悄掩埋。1957 年,国防部长彭德怀亲自致函贵州省委,要求务必找到他的亲密战友邓萍的遗骸。1958 年在松子坎找到遗骸后,遵义市政府同年底动工兴建红军烈士陵园,拨款 30 万元,这在当时是一笔巨大的投入。张爱萍题写了一首八句挽联:"长夜沉沉何时旦?黄埔习武求经典。北伐讨贼冒战雨,平江起义助烽焰。'围剿'粉碎苦运筹,长征转战肩重担。遵义城下洒热血,三军征途哭奇男。"

邓萍墓的建立过程是"国家追认"的典型路径。一位高级将领的牺牲,需要最高级别的证人(国防部长彭德怀的亲笔函件)和最正式的组织程序(省级协调、市级执行、拨款建园)来确认和纪念。这和几十米外的红军坟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红军坟那边连名字都不知道,靠的是村民的集体记忆和香火延续。两种路径在同一座山上并存。

邓萍墓及雕塑:表现邓萍中弹倒在张爱萍身上的瞬间
邓萍牺牲时年仅 27 岁,是长征中牺牲的最高级别红军将领。墓侧的雕塑定格了他侦察敌情时中弹的情节。图源:新浪图片

第三层:国家纪念体系的成型

陵园最顶端的纪念碑是终点,也是整条轴线的精神顶点。纪念碑、316 级台阶、凤凰山山脚、湘江对岸的遵义会议会址,如果把这三个点在遵义地图上连起来,会看到一条纵贯老城南北的纪念轴线。会址在东、陵园在西,湘江从中间流过,两者隔江对望。这条轴线不是某个规划师画出来的。它是在 70 年纪念化过程中逐渐形成的空间结构。会址的建设始于 1954 年确认身份,陵园的兴建始于 1958 年,两条线索各自发展了几十年,最终在城市尺度上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纪念系统。

1986 年 10 月 15 日,国务院批准遵义红军烈士陵园为全国重点烈士纪念建筑物保护单位(腾讯新闻 2024 年报道)。这个全国最高级别的认定,把一座起初由民间祭扫支撑的烈士陵园正式纳入了国家纪念体系。此后,邓萍墓于 2019 年列入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并入遵义会议会址),2021 年陵园获授"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人民网转载遵义市人民政府公告)。

陵园的扩建也在持续。2004 年新建了红军英烈墙,28 块青石墙面镌刻着 1334 名在贵州牺牲的红军烈士姓名(遵义市人民政府官网)。墙分"英名墙"和"无名墙"两部分。有名字的烈士留下了籍贯和年龄,没有名字的烈士以群体身份进入纪念体系。对着一整面墙的名字,大部分在 20 岁上下。这些名字意味着什么?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和龙思泉一样,在 1935 年倒在了遵义周边:红花冈、老鸦山、娄山关,连一个正式的墓碑都没有。70 年后,他们的名字被刻上了同一面墙。

红军英烈墙:青石墙面上镌刻着在贵州牺牲的红军烈士姓名
英烈墙分 28 块墙面,镌刻 1334 名烈士姓名。站在墙前读几个名字和籍贯,能最直观地感受一场战役的代价。图源:搜狐新闻

除了有名有姓的烈士,陵园西侧的青松堂还安葬着数十位无名烈士的骨灰和已故老红军的骨灰。堂名由时任国务院总理李鹏于 1991 年题写。这些无名者的纪念方式,与龙思泉当年的"无名人"状态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呼应。

从 1935 年村民偷偷掩埋龙思泉,到 1986 年国务院正式认定,中间隔了 51 年。在这 51 年里,推动纪念行为的一直是民间力量:清明烧纸、生病祈祷、系红绸、坟冢自动复原的传说。国家纪念体系在 1986 年才接住了这团已经燃烧了半个世纪的民间香火,并以法律、资金和制度把它固定下来。

今天走到这座山上,能看到这三层结构的完整叠压:最底层是民间的信仰和记忆(红军坟和铜像),中间层是国家对高级将领的追认(邓萍墓和雕塑),最顶层是国家纪念体系的制度性确认(国务院保护单位和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从山脚到山顶的爬升过程,也是一次穿越三层纪念逻辑的体验。三层之间是共存和叠加的关系。

把红军山和遵义会议会址对照来看,能发现遵义纪念体系的完整构图。会址那边是"自上而下的纪念化":一栋私宅被档案发现、官方确认、成为国家级叙事核心。红军山这边是"自下而上的纪念化":一位无名战士被村民埋葬、祭扫、最终被国家追认。两条路径、两种节奏、两种推动力,在同一个城市里同时运行了将近一个世纪。站在红军山顶看完会址的方向再下山,这道台阶就不再只是一道台阶了。它连接着民间信仰和国家叙事,连接着一座城市两种完全不同的纪念方式。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数台阶。 从山脚步行到纪念碑,数一数是不是 316 级。台阶的每级高度约 15 厘米,坡度的前半段较缓、后半段陡然变陡,走到最后几十级时呼吸会明显加促。这个数字本身不用过度解读。爬这段台阶的过程比结果更重要:身体在上升中逐渐进入纪念的状态,沿途经过三层不同的纪念空间。数完台阶数之后,回想一下你在哪一级停下了脚步、看到了什么。台阶两侧的石栏杆之间,哪些是散步的市民,哪些是专程来祭扫的?

第二,看铜像的脚。 走到红军卫生员铜像前蹲下来,看铜像双脚的表面。你能看到两种颜色的金属:锃亮的部分是被人反复触摸造成的,暗色的部分保持原样。这个明显的分界线说明了什么?铜像系着多少条红绸?它们是谁系的?

第三,对比两座墓的形制。 走到邓萍墓,再走回红军坟,比较这两座纪念物的差异。邓萍墓有完整的墓碑、题词和雕塑,红军坟就是铜像加一座土坟。两种纪念规格的差异,说明死者的身份和死亡时的职务级别如何影响了空间的表达。邓萍需要国防部长写信、省级协调、拨款建园;龙思泉只需要村民记住他埋在哪里。在现场,两座墓的空间表达差异如何影响你的感受?

第四,找到会址的方向。 站在陵园最高处,面向东南方向寻找遵义会议会址的位置。两座建筑隔湘江相望,构成了遵义城市尺度上的纪念轴线。试着用眼睛把这条线画出来。它是规划出来的,还是历史积累出来的?